屏幕上的白色外溢还在。
何工把刚才那一段造影影像回放了一遍，手指悬在控制键上，没敢多碰。图像边缘有一点拖影，但右侧骨盆深处那一小团白色雾状扩散，连续两次都出现在同一个位置。
许昭只看了一眼。
“不是拖影。”
她把手伸向台边，刘蓓已经把微导管和导丝递到她手边。
许昭接过，眼睛还盯着屏幕。
“右内髂动脉分支，真漏。”
陶睿报血压。
“七十四四十。”
陆渊站在术野旁，手仍压在骨盆深处的填塞纱垫上。他没有再往里塞，也没有替许昭下第二个命令。
这一步，不是刀能解决的。
他看向许昭。
“你接。”
许昭没有回头。
“别动骨盆。路会跑。”
孟临一只手扶在外固定架旁，立刻接话。
“骨盆不动。外固定架稳着。”
周燕把输血管和导管线重新分开，手指顺着管路一路摸到床边。
“导管线走上面，输血管走下面。小李，别从她手边跨。”
小李立刻收回半步。
陈宇站在监护仪和输血泵之间，笔尖已经落在记录单上。
“十点二十四，确认右内髂动脉分支外溢，准备介入栓塞。”
许昭终于抬了一下眼。
“写清楚，是分支，不是主干。”
陈宇低头补上两个字。
许昭说：“我要把微导管送进那根分支。停在主干堵，会伤一片；送浅了，堵不住；送错了，血还漏。”
这句话不是解释给所有人听的，更像是她给自己划出的线。
导丝往前。
屏幕上，那根细细的白线沿着血管弯曲走向推进。何工盯着影像，连呼吸都轻了。
许昭的手很稳，动作却没有快到鲁莽。导丝到了一个分叉处，前端轻轻弹了一下，没进去，反而往回滑了半寸。
她停住。
陶睿看着监护仪。
“七十二三十九。”
许昭没有硬推。
“这不是门，撞不开。”
她把导丝退回一点，重新调整角度。
陆渊的手还压在填塞纱垫上。掌根下面那片空间已经被纱垫撑实，但他能感觉到深处仍有湿热一点点往上顶。栓塞没完成前，他这里不能松。
陶睿又报：
“七十一。我给你一分钟，不保证第二分钟。”
许昭：“一分钟够不够，要看这根血管给不给面子。”
她换了一个角度，导丝前端重新贴上分叉口，这一次没有撞，像是在一条很窄的缝里一点点找路。
陈宇抬头看了眼监护仪，又看输血泵。
“血压七十一三十八，心率一百三十七。第三单位红细胞刚接上，尿量还是十五。”
陶睿说：“去甲调过一次了。”
陈宇立刻补在记录里。
“去甲已上调一次。”
周燕核完第三单位红细胞，拍了拍小李的手背。
“别盯屏幕，盯血袋。她现在掉的是血，不是图像。”
小李点头，把目光从影像屏上收回来。
刘蓓把介入耗材和外科器械分开，低声报给周燕。
“明胶海绵在左，弹簧圈在右。外科器械没动。”
台上的每个人都知道，许昭在屏幕里走那条路，他们就在屏幕外把病人留在这条路上。
……
门外，秦干事听见“栓塞”两个字，把笔尖停在纸上。
“周主任，介入栓塞开始时间要单独记？”
周德明没有往门里探头。
“记。”
秦干事写了两个字，又问：“这一段归介入？”
周德明看着手术间里那块亮起的影像屏。
“按阶段写。急诊填塞，骨科稳定，介入栓塞。谁做的写谁，别替以后省字。”
秦干事点点头。
……
导丝终于进了那条细小分支。
许昭的肩膀几乎没有动，只是呼吸比刚才轻了一点。
“进去了。”
陶睿看监护仪。
“七十。”
这一次，连他都没有再催。
许昭把微导管沿着导丝送进去。屏幕上的细线停在漏点近端，她又推了极短的一段，才开口：
“明胶海绵。”
刘蓓递上。
许昭接过前说了一句：
“先减流。”
她没有说太多，手上的动作已经开始。明胶海绵送入后，屏幕上的血流速度明显慢了一些。那团白色外溢还在，但不再像刚才那样迅速散开。
陈宇看着屏幕，终于意识到“减流”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是先把那股往外冲的力压下来。
陶睿报：
“七十二。”
周燕接着报：
“第三单位红细胞进入三分之一。”
许昭没有抬头。
“弹簧圈。”
刘蓓把弹簧圈递过去。
许昭说：“封口。”
导丝和微导管在屏幕上几乎不动，只是那一点金属影缓慢释放。她的手指没有多余动作，每一次停顿都像在等血管自己确认位置。
何工盯着屏幕，额头上的汗顺着下颌滴到铅衣领口。
“图像稳着。”
许昭说：“别说，继续稳。”
何工立刻闭嘴。
孟临守着骨盆，眼睛也没离开监护仪。他原本想看屏幕，但最后还是低头看了看外固定架。
“骨盆没动。”
陆渊只说：“好。”
他的声音很低。
陈宇忽然看见陆渊右手指背上的血在无影灯下发暗，掌根却仍压在同一个位置，没有离开过。
这不是陆渊的主操作阶段。
但他也没有退场。
……
陶睿的声音响起。
“六十九。”
监护仪的报警声跟着尖了一下。
陈宇立刻报：
“血压六十九三十七，心率一百四十。第三单位过半，尿量无增加。”
陶睿看向许昭。
“还要多久？”
许昭没有抬头。
“复查完告诉你。”
陶睿冷声：“别只看屏幕，她在掉压。”
许昭手上动作一停。
不是慌。
是弹簧圈释放到最后一点时，她必须停。
“我知道。”
她把导丝轻轻退了一点。
“复查造影。”
何工立刻准备采集。
周燕抬手压住小李要换血袋的动作。
“等复查这一秒，别碰管路。”
小李立刻停住。
手术间里像被人掐住了声音。
只有麻醉机的气流声，监护仪的报警声，还有何工按下采集键时那一声很轻的机械响。
白色造影剂再次沿着血管铺开。
右侧内髂动脉分支显影。
刚才那团往外散开的白雾没有再出现。
许昭没有马上说话。
她又看了两秒。
然后开口：“外溢消失。”
陶睿盯着监护仪。
七十一。
七十四。
七十六。
他把报警音调低一点，没有关掉。
“有反应。别庆祝，继续输血。”
陆渊垂眼。
视野边缘，暗红数字闪了一下。
【00:09:48】【腹膜后大出血，失血性休克进展】
那行字没有再继续跳。
暗红色停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拽住。
一秒。
两秒。
数字边缘开始变淡。
它一点点褪下去，最后消失在视野边缘。
陆渊没有说话。
倒计时熄灭了。
杜晓梅仍然是重创伤。
她还需要继续输血、纠正凝血、保温、抗感染、进ICU，后面还有骨盆最终固定，可能还有更多并发症。
但至少此刻，那个一直往死亡那边送血的漏点，堵住了。
许昭把手从导管旁撤开一点，终于看了陆渊一眼。
“漏点封住。别急着拆填塞。”
陆渊点头。
“不会。”
孟临说：“外固定架先留，骨盆带也别完全撤。”
陶睿接：“血压八十之前，谁都别想大动。”
周燕把第三单位红细胞的时间写到护理记录上，又核了一遍纱垫计数。
陈宇握着笔，抬头看了一眼杜晓梅。
她仍旧没有醒。
面罩下的脸苍白得厉害，眼角那点汗已经干了，只留下细细一道盐痕。
他想起她早上攥着游客名单问“37号”的样子，手里的笔又往下压了压。
这一次，他没有等别人问。
“血压七十八四十二，心率一百三十二。第三单位红细胞继续，尿量十五，未增加。”
陶睿看着监护仪。
“继续报。”
陈宇点头，低头在记录单上添下一行。
陆渊这时才慢慢把压在骨盆深处的手撤出来。
纱垫留在原位。
他的右手离开术野时，指尖在无影灯下抖了一下。
像一根绷久了的线，终于被松开半寸。
周燕看见了。
她把一卷干净的弹力绷带放到器械台边缘，位置不远不近，正好在陆渊伸手能碰到的地方。
陆渊看了一眼，没有拿。
陶睿的声音从麻醉机旁传来。
“漏点堵了。”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她还没赢。”
陆渊把沾血的手套慢慢摘下来，视线落在陈宇刚写完的那行字上。
复查造影，未见继续外溢。
只有监护仪还在响，输血泵还在走，许昭在收导管，孟临守着外固定架，周燕和刘蓓继续核对纱垫和器械。
杜晓梅的命，被从漏点上暂时拦了回来。
但这张台，还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