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天后，中午12:26。
市一院食堂二楼，靠窗那排桌子只剩最后3个空位。
张远端着餐盘挤过去时，林琛已经坐下了。
陈宇坐在他对面，碗里的汤一口没动，手里还捏着一张皱过的流程表。表格被折了两道，边角沾了一点油。
张远把餐盘往桌上一放。
“吃饭带流程表，陈宇，你现在很像医务处派到急诊的卧底。”
陈宇把表折起来，塞到餐盘底下：“护士站那边刚贴新版响应电话，我看一眼。”
“看一眼能把饭看凉。”张远坐下，“这几天全科都在看电话表。看完之后，电话响了还是找陆渊。”
林琛抬头看他。
张远夹了一块土豆，改口很快：“当然，林老师现在是一线。白板认证，权威有效。”
林琛没有接他的玩笑。
他拿筷子拨开米饭，像是在找里面的沙子。
“4天，复合间电话响了8次。”他说，“6次第一句话是‘陆渊在不在’，2次是‘这个能不能先问陆渊’。”
陈宇抬起头。
张远咬着筷子：“习惯问题。以前大家找陆渊，效率高。”
林琛说：“效率高，也会把流程养废。”
桌上安静了一下。
食堂排风扇嗡嗡响，隔壁桌有人在说夜班补休，窗口阿姨喊了一声“红烧鱼没有了”。
陆渊端着餐盘过来时，正好听见后半句。
他把餐盘放到桌角，坐在林琛旁边。
右手没有拿筷子，手机放在左手边。
“说我坏话？”他问。
张远立刻接：“夸你。夸你过去一年以一己之力拉低全院流程建设水平。”
陆渊看了他一眼：“这句你可以写进年终总结。”
张远把头低下去扒饭。
周燕从微波炉那边过来，手里拿着饭盒，另一只手拎着一串钥匙。
钥匙碰在金属饭盒边上，响了两下。
陈宇看过去。
周燕把钥匙放在桌上：“一号间气道车钥匙。上午有人问我放哪儿。”
林琛说：“不是贴在护士站了吗？”
“贴了。”周燕打开饭盒，“但夜班新来的只知道抢救室那辆。真等人推车的时候再找钥匙，表贴得再漂亮也没用。”
张远夹菜的动作慢下来：“所以现在钥匙跟你吃饭？”
“现在跟流程吃饭。”周燕把钥匙推到桌子中间，“下午我让护士站重新挂。急诊、复合间，各一把。谁拿走，谁签。”
她说完才拿起筷子。
陶睿端着一碗面过来时，面已经有点坨。
他看了眼桌上的钥匙，又看向林琛。
“聊复合间？”
张远给他让了半张椅子：“聊怎么让它别变成全院传呼陆渊专线。”
陶睿坐下，把面碗往旁边一推。
“传呼谁我不管。”他说，“麻醉这边要分级。情况不清可以先电话评估，气道风险明确，直接叫人。别每个‘可能要开’都把人从中心手术室拽出来。”
林琛问：“你说的明确，是到什么程度？”
陶睿掰开一次性筷子，没急着吃。
“说话变声，喘鸣，口腔出血，颈部肿胀变快，平卧困难。”他说，“这种别犹豫，叫麻醉，叫耳鼻喉，必要时血管外科一起到。其他的，先把信息问准。”
陆渊一直没怎么插话。
他用左手拿着筷子，把餐盘里的青菜挑到一边。手机忽然在桌面震动起来。
来电显示：市急救中心。
桌上几个人同时停住。
陆渊看了一眼屏幕。
他没有接。
手机震到第二下时，他把它推到林琛面前。
“第一电话。”他说。
林琛放下筷子，按下接听。
“市一院急诊，林琛。”
电话那头风声很重，混着救护车里的仪器声。
“林医生，A17车。29岁男性，工地切割片爆裂，金属异物插入右侧颈部，异物在位，现场未拔。患者清醒，声音变哑，颈部肿胀比上车时扩大，SpO2从96%降到93%，预计7分钟到。”
桌上的钥匙被周燕一把拿起。
陶睿已经站了起来。
林琛把手机开成免提，声音压低，却很清楚。
“异物固定了吗？”
“纱布卷固定，外出血不多。”
“能平卧吗？”
“不能，半坐位舒服，放平就憋。”
陈宇忽然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和喉咙。
林琛看他。
陈宇低声说：“问有没有口腔出血、咯血，声音是刚变哑还是一直哑。”
林琛立刻问：“口腔有血吗？声音什么时候变哑？”
电话那头停了半秒。
“少量血沫。声音是上车后越来越哑。病人现在说话费劲。”
陶睿把面碗往桌里推了一下，直接拨电话。
“麻醉陶睿。急诊复合间，颈部穿透伤，困难气道准备。带视频喉镜、纤支镜，气切包一起拿。”
周燕同时打给护士站。
“推一号间气道车，吸引打开，两路静脉准备，备血标本管拿上。让郝佳把复合间门口清出来，别等车到了再挪床。”
林琛对电话那头说：“异物继续固定，先别拔。保持他现在能喘的体位，别为了摆正担架硬压平。到院直接急诊复合手术间门口，我们在入口接。”
“收到。”
电话挂断。
食堂里还在吃饭。
窗口继续叫号，隔壁桌有人问汤还能不能加。
这一桌的餐盘都留在原处。
张远站起来，把自己的椅子推回桌下。
“外面我守。”他说，“发热、腹痛、胸痛先分给我。陈宇进去？”
林琛看了陈宇一眼。
“你进。”他说，“院前信息你记录。到院后盯声音、呼吸、颈部肿胀变化，别只抄血压心率。”
陈宇把餐盘底下那张流程表抽出来，折好塞进口袋。
“明白。”
陆渊拿起手机，跟在几人后面。
他的步子不快。
林琛走在最前面，边走边打第二个电话。
“耳鼻喉二线，急诊复合手术间。29岁男性，右颈穿透伤，声音进行性嘶哑，平卧困难。请立即到场。”
第三个电话接通时，他们已经下到一楼。
“血管外科二线，急诊复合间预警。颈部异物在位，外出血不多，但血肿扩大。到场评估血管控制。”
周燕在前面刷开急诊通道门。
钥匙串被她塞进白大褂口袋，碰出一声短响。
……
6分钟后，救护车倒进急诊入口。
车门打开，一股冷风带着消毒水和铁锈味冲出来。
患者半坐在担架上，安全带没有完全压平胸口，只在腰腹固定。
右侧颈部包着厚厚的纱布卷，纱布中间露出一截灰黑色金属片，边缘不规则，被胶布和绷带固定在原位。
他脸色发白，嘴唇微紫，眼睛睁着。
每一次吸气，喉间都带出一点细窄的摩擦声。
随车医生快速报：
“男，29岁。切割片爆裂伤。现场工友想拔，被我们制止。上车时能完整说话，现在只能短句。SpO2 92%，吸氧中。血压122/76，心率118次/分。外出血不多，但右侧颈部肿胀在扩大。”
患者嘴唇动了动。
“医……生……”
声音哑得像砂纸擦过木头。
陈宇看了一眼表。
12:39。
他在记录板上写下：
到院，声音嘶哑加重，半坐位，平卧不耐受。
旁边一个工友跟着跳下车，安全帽还歪在头上，手上全是灰。
他一把抓住担架边：“医生，那铁片真不能拔吗？不拔血不一直流吗？”
林琛站在担架侧面，目光从异物固定处扫到患者颈部鼓起的边缘。
“现在它也是塞子。”他说，“进一号间，能管住气道和血管，再动它。”
工友还想问，张远从后面把他拦到一边。
“家属和工友跟我来登记。”张远说，“人在这儿交给他们，你把名字、工地、受伤时间说清楚。”
工友被他带开，边走边回头。
陶睿已经到了床头。
他没有碰异物，只弯下腰，看患者口唇和下颌活动。
“能张口吗？”
患者努力张了一点，立刻咳出一小口带血唾液。
周燕把吸引管递到陶睿手边。
“吸引已开。”
陶睿看向林琛：“这个气道不能等他完全堵。进一号间，边评估边准备。耳鼻喉到没到？”
护士站那边有人喊：“耳鼻喉下电梯了！”
林琛点头。
转运床轮锁被松开。
就在这一刻，陆渊眼前浮出一行暗红数字。
【00:27:18】【颈部穿透伤，颈部血肿压迫气道进展】
数字压在患者右颈鼓起的阴影上，一跳一跳。
陆渊的视线停了一瞬。
林琛已经抬手指向通道尽头。
“一号复合手术间。”
周燕推气道车在前面开路。
陈宇抱着记录板跟在床侧，边走边补上院前信息。
陶睿贴着床头，手没有离开吸引和氧气接口。
张远站在急诊入口，把后面涌上来的工友和家属拦到登记台前。
陆渊走在林琛半步后的位置。
复合手术间的门从里面打开。
里面监护仪亮起，吸引器声音接上，器械车被推到墙边。
林琛站在门口说：
“一号间，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