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号急诊复合手术间的门合上。
空气净化系统低声运转，监护仪电源接通，屏幕亮起。宋亚飞半坐在转运床上，左手扣着护栏，右颈被厚纱布和胶布固定住，一截灰黑色金属片从纱布中露出来。
纱布没有明显往外涌血。
但右侧颈部鼓得更高了。
陈宇看了一眼墙上时间。
12:40。
他在记录板上写下：
入一号急诊复合手术间，半坐位，声音嘶哑，右颈异物在位。
“转床。”周燕站在床尾，“右颈不动，先稳肩。”
郝佳站在手术床旁，伸手去调床头。
床头刚往下落了一点，宋亚飞的眼睛猛地睁大。
他的胸口往上一挺，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哑响，左手死死抠住护栏，胸骨上窝陷下去。
监护仪报警。
SpO2从92%掉到89%。
“停。”
林琛站在床侧，声音压得很稳。
“抬回去，60度，别平放。”
郝佳手指停在按钮上。
周燕已经托住床垫边缘：“升回去。你站左侧，护肩，不碰脖子。”
床头重新升高。
宋亚飞张着嘴，空气从喉咙里刮过去，声音像被堵在狭窄的管道里。他想说话，只挤出一个模糊的气音。
麻醉科医生陶睿站到床头，没有碰异物，也没有拿喉镜。
“别说话。”他说，“听得懂就眨眼。”
宋亚飞眨了一下。
陶睿看向林琛：“不能常规诱导。肌松一上，自主呼吸没了，插不进就是死局。保留自主呼吸，视频喉镜只看一次。耳鼻喉在场，颈前气道备着。”
林琛点头：“按这个来。”
陆渊站在林琛侧后方半步。
暗红数字浮在宋亚飞右颈鼓起的位置上。
【00:26:11】【颈部穿透伤，颈部血肿压迫气道进展】
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
陆渊的右手垂在身侧，弹力绷带被袖口遮住一半。既然林琛接手了，除非万不得已，他不会出手。毕竟二组的其他人也需要成长。
门再次滑开。
韩骁进来，手里拎着耳鼻喉急诊包。
他扫了一眼床头、监护仪和右颈异物。
“声门还能看吗？”
陶睿说：“不知道。声音在变弱，平卧掉氧。”
陈宇接上：“半坐位后SpO2回到90%，但发声比到院时更弱。右颈肿胀越过胶布外缘，我已标线。”
他用记号笔在肿胀边缘外侧划了一道短线。
韩骁看见那条线，直接站到颈前左侧。
“我备颈前气道。”他说，“陶睿看一次。看不见就退。”
林琛看向门口：“CT不用等。气道先。”
陶睿说：“现在推去CT，路上堵了，没人能在CT床边给他第二条路。”
林琛没再解释。
“周燕，吸引两路。气道车到床头。郝佳跟周老师。”
“吸引已开。”周燕转身，“郝佳，第2抽屉视频喉镜，第4抽屉备用管。气切包放韩医生右手边。”
郝佳拉开抽屉，手套指尖碰到金属器械，发出一声轻响。
周燕看了她一眼。
“看标签，不看血。”
郝佳吸了口气，重新把器械摆出来。
宋亚飞的左手还扣着护栏。
陶睿俯身到他视线里：“我现在看你的气道。你不要挣，不要憋气，能喘就跟着喘。”
宋亚飞眼珠转向他，艰难地点了一下。
12:43。
视频喉镜进入口腔。
吸引管立刻接上，抽出一股带血唾液。
屏幕亮起。
所有人都看见了那片被挤压变形的软组织。血沫一层层涌上来，视野很窄，声门的位置被肿胀挤得几乎辨不出来。
陈宇报：“SpO2 87%，心率132次/分。患者左手用力撑床。”
林琛说：“让他撑，别压下去。”
陶睿手停住。
再往前一点，也许能试。
但宋亚飞的胸廓起伏已经乱了，喉间那道窄声越来越细。
韩骁说：“视野不够。”
陶睿撤出喉镜。
“不硬闯。”
林琛立刻下令：“颈前气道，启用。”
一号间里的站位瞬间变了。
陶睿退回床头，保持给氧，吸引不离手。
韩骁站定颈前。
周燕把无菌包推到他手边：“郝佳，开包。蓝色角向下撕，开给韩医生。”
郝佳第一下没撕开，手指在塑封边缘滑了一下。
监护仪报警声更急。
SpO2 84%。
周燕没有替她动手。
“蓝色角。”她说，“重新来。”
郝佳咬住下唇，捏住蓝色边角，往下一拉。
无菌包打开。
器械露出。
陈宇盯着右颈那条黑线。
肿胀已经顶到线边。
“右颈肿胀继续扩大。SpO2 82%，心率138次/分。还有自主呼吸。”
暗红数字压下来。
【00:09:52】【颈部穿透伤，颈部血肿压迫气道进展】
陆渊的指尖在袖口下绷了一下。
林琛没有回头。
“稳住体位。”他说，“陶睿，氧气不断。韩骁，做。”
韩骁的声音很短：“刀。”
器械递到他手里。
宋亚飞的身体本能地绷紧，左肩往上一缩。
周燕压住他的左肩：“不要扭头。”
陶睿靠近他耳侧：“看我。跟着呼吸。不要憋。”
宋亚飞睁着眼，瞳孔里映着无影灯。
韩骁低头操作。
吸引声、报警声、呼吸声挤在一起。
“管。”
郝佳把管递过去。
这一次，她的手没有递错方向。
韩骁接过，送入，拔出管芯。
“接回路。”
陶睿立刻接上呼吸回路，按下第一下。
监护仪下方，呼末二氧化碳波形没有起来。
陶睿眼神一沉。
“下管吸。”
吸引管进入，一小团暗红血凝块被抽出。
第二下通气，黄色波形跳起。
第三下，波形连续。
陶睿说：“有呼末二氧化碳。气道通。”
周燕接过固定带：“固定。”
郝佳伸手接住。
陈宇看着SpO2。
82%，85%，89%，93%。
宋亚飞扣住护栏的左手开始松开，先是小指，再是无名指，最后整只手滑到床沿上。他仍然睁着眼，但眼里的惊恐退下去一点。
陆渊站在林琛侧后方半步，看着那行暗红数字。
【00:06:18】【颈部穿透伤，颈部血肿压迫气道进展】
数字还在跳。
一下。
两下。
第三下跳动时，宋亚飞的胸廓跟着呼吸回路完整起伏了一次。
倒计时随着一阵空气扭曲，消失了，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陆渊的右手原本绷在袖口下。
这一瞬，他指节松开。
他没有看自己的手。
他看的是林琛。
林琛还站在床侧，视线没有离开监护仪，也没有回头确认陆渊的反应。
“气道建立时间？”林琛问。
陈宇看表：“12:49。”
陆渊垂下眼，往后退了半步，把床头的位置完全让出来。
周燕说：“记录。气道车补用清单贴车门内侧，备用管、吸引管、固定带都写上。”
郝佳立刻低头写。
笔尖压得很重。
陶睿没有离开床头：“继续半坐位，别把床放低。”
韩骁摘下一只手套，目光落回右颈那截金属片上。
“这边还不能动。”
林琛点头：“异物固定保持原位。通知血管外科进来。”
门滑开。
袁策穿着防护铅衣走进一号间。
他先看气道管，再看监护仪，最后看向右颈纱布中间那截灰黑色金属。
“气道稳了？”
陶睿说：“暂时稳。”
袁策走到床侧，隔着纱布看异物方向。
“床头角度别变。”他说，“谁也别碰它。”
林琛站在原位。
宋亚飞的左手已经松开护栏。
右颈那截金属片仍然固定在纱布中央，纹丝未动。
袁策低声说：
“现在看它顶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