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眼神沉了一下。
胃肠炎可以解释呕吐腹泻。
低血糖可以解释头晕乏力。
脱水可以解释血压低。
但补液补糖后仍然往下走，就不能只盯着那份外卖订单。
郭盛还在说：“她平时为了身材，吃得本来就少。你们看她瘦成这样，血糖低也正常吧？”
陆渊没有看那张订单。
他问：“她平时吃什么药？”
郭盛愣住。
“药？”
“长期吃的。”陆渊说。
郭盛皱眉。
“没什么药。胃药、维生素，有时候止疼。她胃不好。”
床上的何蔓睫毛很轻地颤了一下。
陆渊看见了。
他没有追着何蔓问，转向郭盛。
“有没有长期吃医院开的药？风湿、免疫、皮肤、过敏、关节痛之类。”
郭盛的表情僵了一瞬。
“以前吃过一点。”
“什么药？”
“激素。”郭盛说得很快，“但早就减下来了。”
陆渊看向林琛。
林琛点头。
“陈宇，药史。周燕，看一下她随身药袋，先征得同意，物品登记。”
周燕走到床边，俯身问何蔓。
“何蔓，你包里有平时吃的药吗？我们需要看一下。你能点头吗？”
何蔓慢慢点了一下。
周燕把她的包拿到治疗车上。
“郭先生，你在旁边看。我们一样一样登记。”
郭盛有些不安。
“那些药和她今天吐有什么关系？”
陆渊看着那行倒计时。
【00:38:49】【循环衰竭，低血糖昏迷进展】
他说：“可能有关系。”
......
何蔓的包不大。
里面有纸巾、钥匙、舞蹈教室的门禁卡，还有一个透明药袋。
陈宇戴上手套，把药袋里的东西一件件摆在治疗车铺好的清洁垫上。
一盒奥美拉唑。
一板止吐药。
一袋益生菌。
几片布洛芬。
这些都能贴合郭盛嘴里的“胃不好”。
最后，他摸到一个浅粉色的小分药盒。
盒子边角磨得发白，上面贴着一只跳舞小熊贴纸。打开以后，里面分成七格。
周一，周二，周三。
有的格子空了。
有的格子里还剩白色小药片。
其中一格，只剩半片。
陈宇用镊子把那半片夹出来，放到药袋纸上。
药片边缘掰得很不整齐，像是用手硬折开的。
“这个是什么？”
郭盛看了一眼。
“就是那个激素。”
他从药袋底下翻出一个旧药瓶。
瓶身标签被磨得有些花，但药名还看得清。
泼尼松片。
陈宇握着药瓶，手指停了一下。
上一个病例，他刚学会不能把家用试纸写成医院结论。
这一次，他突然意识到，药瓶标签也不是全部。
医生开了什么，病人吃了多少，中间可能隔着很远。
床上的何蔓半睁开眼。
“我就少吃了一点。”
声音很轻。
郭盛立刻接话：“她以前脸肿得厉害，人也胖。她是舞蹈老师，每天要给孩子示范动作。家长还问她是不是怀孕。你说谁受得了？”
周燕把药盒拍照，贴上临时物品标签。
“分药盒、药瓶、半片药片，暂登记。后面按患者和家属确认记录。”
陈宇看着那半片药。
药很小。
比指甲盖还小。
可放在何蔓现在的血压、低糖、低钠和意识变化旁边，它突然变得很重。
陆渊没有立刻解释。
他只问：“原来怎么吃？”
何蔓看着天花板。
“以前……两片。”
“后来呢？”
“一片。”
“医生让你减到一片？”
她闭了一下眼。
“嗯。”
“半片是谁让你减的？”
何蔓没说话。
郭盛低声说：“她自己试着减的。我也觉得能少吃就少吃。那药副作用太大了。”
陆渊继续问：“减成半片多久？”
何蔓说：“两个星期。”
“昨天吐以后，有没有补服？”
“吐出来了。”
“今天早上？”
“没吃进去。”
陈宇坐回电脑前，开始记录。
原处方。
实际剂量。
自行减量。
呕吐后未有效服药。
他一项一项分开写。
郭盛看着陆渊。
“医生，半片也能出这么大事？”
何蔓也很轻地问了一句：
“半片也算吗？”
陆渊看着她。
“算。”
何蔓眼角有一点红。
“我不想一直肿着。”
这句话不是狡辩。
是她这两周每一次掰药片时给自己的理由。
陆渊没有说她错。
他把视线转向监护仪。
血压 80/46。
血糖再次掉到 3.0 附近。
倒计时缩短。
【00:27:33】【循环衰竭，低血糖昏迷进展】
他开口。
“林琛，抽皮质醇、ACTH，能抽就抽。内分泌急会诊。”
林琛已经拿起电话。
陆渊继续：“不等结果。”
林琛看他一眼。
“疑似糖皮质激素相关肾上腺危象。”
陆渊点头。
郭盛脸色变了。
“危象？”
林琛对电话那头说完情况，挂断后看向郭盛。
“她现在血压、血糖都在往下走。长期用过激素，最近自行减量，又吐又拉，药没吃进去。我们要按这个方向先处理。”
郭盛立刻抓住一个词。
“还要用激素？”
陆渊说：“现在要命的不是副作用。”
郭盛看向他。
陆渊说：“是缺位。”
抢救区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何蔓闭着眼，呼吸很浅。
她身体里本该在应激时顶上的那部分，被两周半片药和一天呕吐腹泻掏空了。
......
十点二十七分。
何蔓的血压掉到 76/42。
叫她名字时，她反应越来越慢。
周燕站在床头，声音压得很稳。
“意识变慢。血糖又掉。第二路通路通畅。”
林琛说：“标本送出了吗？”
陈宇回答：“皮质醇、ACTH 已抽，急送。”
“应激剂量氢化可的松。”林琛说，“继续补糖、补液，复查电解质。必要时升压。内分泌在路上。”
周燕重复医嘱。
“氢化可的松，应激剂量。左手背通路。”
郭盛听到药名，整个人绷住。
“这不还是激素吗？”
林琛说：“是。”
“她就是因为激素吃坏了身体，你们还给她用？”
“现在不是让她长期胖。”林琛看着他，“是让她别休克。”
郭盛嘴唇动了动。
“我不是不让救。”
他的声音低下去。
“我就是怕她以后还要一直吃。她这两个月好不容易脸消下去一点，晚上也能睡了。”
周燕抬头。
“郭先生，退到黄线外。你可以听，可以问，不能挡管路。”
郭盛后退半步。
又停了一下，看向床上的何蔓。
“何蔓？”
何蔓没有睁眼。
陆渊眼前的倒计时继续往下压。
【00:18:21】【循环衰竭，低血糖昏迷进展】
周燕核对药名、批号、剂量和通路。
郝佳接好管路。
陈宇在电脑里补上抢救用药时间。
林琛签急救医嘱。
药物进入透明管路。
没有立刻发生奇迹。
何蔓没有马上睁眼。
监护仪仍在报警。
血压依旧低。
郭盛站在黄线外，双手攥着手机，指节发白。屏幕还亮着，停在他刚才搜索的页面。
“激素副作用”。
周燕看见了。
她没有说他错。
她只盯着管路。
“药进去了。”
林琛说：“继续报数。”
陈宇看着监护仪。
“血压76/44。心率132。补糖进行中。”
陆渊看着那行暗红数字。
【00:16:58】
药已经进了。
但死亡链还没有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