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把补交记录推回中间。
“我只写:急诊接诊时,随车资料未见气囊压力数值。患者有少量鲜红气切口出血。急诊判断高危气切出血,暂停放气、换管,启动抢救预案。”
他看向秦干事。
“这可以写。”
秦干事点头。
“医学事实说明。”
孙秀兰急了。
“那他们到底有没有错?”
陆渊看着她。
“这个不是我在这里能定的。”
孙秀兰眼眶一下红了。
她像是失望,又像是明白这句话不是敷衍。
陆渊补了一句:
“但那天发生过什么,能写清楚。”
孙秀兰慢慢坐回椅子上。
她把手从包带上松开,掌心全是汗。
......
沈芸到的时候,先在门口停了一秒。
她没有直接走向陆渊。
也没有看邱敏。
她走到孙秀兰身边。
“孙女士,是您给我打的电话?”
孙秀兰点头,把手机攥在手里。
“我不知道能不能签。”
沈芸拉开椅子坐下。
她把包放在脚边,没有拿电脑,也没有拿名片。
“先说明一下。”她说,“我不代表市一院,也不代表急诊。您让我看材料,我只就材料和签字风险给您意见。”
秦干事点头,没插话。
邱敏看着沈芸。
“沈律师,我们也只是履行告知义务。”
“可以。”沈芸说,“那我问三个问题。”
她把补交护理记录转到自己面前。
“谁记录?”
邱敏说:“我们康宁护理团队。”
“具体记录人?”
邱敏翻了一页。
“这份由护理质控汇总。”
沈芸没有评价。
“什么时候记录?”
“这是我们院内复核后补充完善的材料。”
“原始系统里,当天有没有这条记录?”
邱敏停住。
会议桌旁安静了两秒。
急诊大厅的叫号声从外面传来,被玻璃门隔得很远。
邱敏说:“系统日志后续可以按正式函询流程提供。”
沈芸点头。
“那现在这份,不能被称为当日原始护理记录。”
邱敏脸色微微变了。
“沈律师,这个说法不准确。我们院内是有护理记录的,只是今天补充提交给贵院。”
沈芸把纸放回桌面。
“所以它现在应该叫:康宁康复医院今日提交的补充材料。至于它对应的原始系统记录是否存在、形成时间是什么、有没有修改痕迹,要等正式资料。”
她没有提高声音。
也没有看陆渊。
她的手指落在《情况确认书》的签名栏上方。
“孙女士,如果您没看懂,可以不签。”
孙秀兰抬头。
“我不签,我儿子怎么办?”
这句话让桌边的人都静了一下。
沈芸看着她。
“治疗不是靠这张纸换的。”
孙秀兰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我怕他们以后不管他。”
“梁昊现在在市一院 ICU。”沈芸说,“该治疗的治疗,跟您是否确认康宁这份材料没有关系。”
邱敏说:“我们没有用治疗要挟家属的意思。”
“我没有说你们要挟。”沈芸说,“我只是在回答她的问题。”
她把《情况确认书》推到孙秀兰面前,没有替她拿走。
“签不签,是您的选择。但如果我是您,在材料性质没弄清楚前,我不会签。”
孙秀兰看着那张纸。
手指慢慢伸过去。
不是去拿笔。
她把确认书推回邱敏那边。
“我先不签。”
邱敏把确认书收回文件夹。
“我们尊重家属意见。请贵院给我们一份接收回执。”
秦干事说:“可以。回执会注明材料性质和递交时间。”
沈芸看向孙秀兰。
“下一步,您可以申请复制病历,也可以申请封存相关材料。是否正式委托律师,您回去想清楚,不在这里决定。”
孙秀兰点头。
“我就想先别让他们拿走原来的纸。”
秦干事说:“原件不会给外院拿走。”
......
封存是在急诊小会议桌上完成的。
秦干事让人拿来三个透明封存袋。
第一袋:
原始转运单复印留存件、急诊接诊记录、急诊护理记录、抢救记录目录。
标签写:
市一院接诊原始资料及急诊记录。
第二袋:
康宁康复医院今日提交补充护理记录。
标签写:
外院补交材料。
第三袋:
未签署《转运前情况确认书》复印件及接收说明。
标签写:
未签署材料及接收回执。
邱敏站在旁边,要求在回执上加一句:
康宁康复医院已提交转运前完整护理说明。
秦干事看了一眼。
“可以写已提交补充护理说明。完整不完整,不由我在回执上判断。”
邱敏沉默片刻。
“那请写清我们保留后续说明权利。”
“可以。”
秦干事把回执递给她。
他写得很慢。
每个字都尽量不多,也不少。
孙秀兰站在桌边,看着那些纸一张一张进袋。
封条压下去时,塑料袋发出很轻的响。
她的目光落在第一袋里那张原始转运单上。
那一栏仍然空着。
气囊压力。
空白。
她伸出手,想碰,又停住。
“空着……”她问,“是不是就说明没人知道?”
没人立刻回答。
邱敏想开口,沈芸看了她一眼。
陆渊站在桌侧。
他看着那一栏空白。
“说明当时这件事没有被记录。”
孙秀兰盯着那行空白看了很久。
空白不是答案。
但空白也不能被别人随手填满。
她把手收回来。
“那就别让它被写成已经有。”
秦干事把第一袋封条压实,在封口处签下时间。
沈芸没有再说话。
邱敏拿着接收回执离开时,贾彬跟在她身后。走到电梯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孙秀兰没有看他。
她还站在桌边,看着那个透明封存袋。
急诊大厅里,下一声叫号响起。
陆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护腕的搭扣贴在腕背上。
那只手曾经压在梁昊气切口下方,替他多争了几分钟。
现在,能做的只剩下一行行纸上的事实。
他没有伸手去碰封存袋。
秦干事把三个袋子收进蓝色文件箱,扣上锁扣。
“后续正式函询,我来发。”
沈芸看向孙秀兰。
“您今天先回 ICU 等探视时间。别再签看不懂的东西。”
孙秀兰点头。
她走出两步,又回头。
“陆医生。”
陆渊看她。
孙秀兰声音很低。
“我儿子那天……你们真的没耽误吧?”
陆渊没有给她一句好听的话。
“急诊接到他以后,没有等。”
孙秀兰握着包带,点了一下头。
她没有再问。
ICU 门口的灯还是白的。
门还是关着。
但她手里没有那支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