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四十一分。
ICU 家属等候区外侧,孙秀兰面前摊着一张纸。
抬头是:
《转运前情况确认书》。
下面几行打印字很整齐。
梁昊,男,二十岁。长期气管切开带管。转运前气囊压力测定正常。转运途中生命体征平稳。至市一院后出现气道内大出血。
孙秀兰看不懂大部分词。
她只看懂了“正常”。
康宁康复医院来了两个人。
一个是贾彬。
孙秀兰认得他。那天就是他跟车送梁昊来的。今天他胸牌还挂着,只是白大褂外面多了一件深色外套。他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手里拿着蓝色文件夹。
另一个女人四十岁上下,头发盘得很整齐,胸牌上写着:
邱敏。
康宁康复医院医务科。
邱敏把一支黑色签字笔轻轻放到孙秀兰手边。
“孙女士,您别紧张。”她说,“这不是让您承担什么责任,只是确认我们已经把补充材料送达给您,您已经知悉。”
孙秀兰低头看那支笔。
笔帽被她捏在手里,塑料边缘很快被指腹压出一道白痕。
“我签了……”她嗓子很哑,“是不是就算我认了?”
邱敏笑了一下。
“不是认什么。只是确认您看过。”
她把夹在后面的几页纸往前推了半寸。
“我们院内也复核过当时护理记录。转运前气囊压力是正常的,二十四厘米水柱。您看,这里写着。”
孙秀兰顺着她手指看过去。
那一栏写着:
气囊压力:24 CmH?O。
后面还有两个字。
正常。
“正常……”孙秀兰重复了一遍。
她的眼睛往 ICU 门口看了一下。
门关着。
梁昊还在里面。
每天只让她在固定时间进去看一会儿。她进去的时候,他有时睁眼,有时不睁。脸比以前小了一圈,身上还连着管。
邱敏把笔往她面前又推近一点。
“您签这里就行。后面如果医院之间调资料,这份也能证明我们当时有护理记录。”
孙秀兰的手伸过去。
她没拿稳笔。
笔尖悬在签名栏上方,离纸面只剩一厘米。
贾彬站在邱敏身后,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
就在笔尖要碰到纸面时,一只手按住了纸角。
周燕的手。
她刚从电梯口过来,护士鞋底还带着一点走廊里的水痕。
“先别签。”
孙秀兰抬头,像抓住了什么。
“周护士……”
邱敏看向周燕,语气仍旧客气。
“您是市一院急诊的护理老师吧?我们只是来补材料,不影响贵院抢救记录。”
周燕没有拿走那张纸。
她只按着纸角。
“那就先到医务处登记。不要在 ICU 门口让家属签。”
邱敏脸上的笑停了一下。
“家属有知情权,我们也是向家属说明情况。”
“说明可以。”周燕说,“签字,先等医务处。”
她转头看孙秀兰。
“孙女士,笔放下。”
孙秀兰慢慢松开手。
黑色签字笔滚了一下,停在确认书的日期栏旁边。
......
秦干事赶到时,手里拿着一个透明文件袋。
他没有坐下,先看桌上的材料。
《转运前情况确认书》。
康宁康复医院补充护理记录。
气囊压力 24 CmH?O。
邱敏把蓝色文件夹打开,语气平稳。
“秦老师,我们今天过来,是把院内复核后的补充护理记录交给贵院,同时向家属说明一下。患者在我们康复院长期护理,转运前基础情况,我们这边也有记录。”
秦干事点了一下头。
“补充材料可以接收。”
邱敏神色稍松。
秦干事接着说:“但要单独登记。递交时间、递交人、材料形成时间、材料性质,都要写清楚。”
邱敏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停了一下。
“这是我们原护理记录的补充完善。”
“原始记录归原始记录,补充说明归补充说明。”秦干事说,“先看原件链。”
他打开透明文件袋。
里面是梁昊入院时随车带来的转运单复印留存件、急诊接诊记录、急诊护理记录目录。
纸页夹得很齐。
秦干事把原始转运单抽出来,放在桌面左侧。
又把邱敏递来的补充护理记录放在右侧。
两张纸并排。
孙秀兰坐在对面,手指抓着帆布包带。
她看不懂所有字。
但她看懂了其中一处。
左边那张,气囊压力那一栏是空的。
右边那张,写着:
24 CmH?O。
邱敏说:“这可能是当时转运单没有完全誊写。护理记录在我们院内系统里有。”
秦干事抬头。
“请提供院内原始系统记录的生成时间、记录人、修改记录和导出路径。”
邱敏停了一秒。
“这次带来的是纸质补充件。系统记录后续可以按流程提供。”
秦干事拿起笔,在补充护理记录右上角写:
康宁补交材料-1。
标签贴歪了。
他撕下来,重新贴了一张。
邱敏看着他的动作。
“秦老师,我们没有要替换贵院病历的意思。”
“所以单独编号。”
秦干事扣上笔帽。
周燕把急诊护理记录调出来,打印后放到桌上。
“这是我们接诊时的护理记录。”她说,“随车资料里没有气囊压力数值。当时患者气切口少量鲜红血,家属说康复院让来换管。”
贾彬抬头。
“我们那边一般都会测。”
周燕看着他。
“我只写我看到的。那天随车带来的资料里,没有这个数值。”
贾彬嘴唇动了动,又低下头。
桌面上三份纸摊开。
原始转运单。
补交护理记录。
急诊接诊护理记录。
空白栏。
正常数值。
接诊记录。
孙秀兰的视线在三张纸之间来回挪。
她小声问:“那到底哪个是真的?”
没人立刻回答。
秦干事把三张纸重新压齐。
“现在能确定的是:原始随车材料里,这一栏没有数值。今天康宁补交的材料里,有这个数值。”
孙秀兰看着他。
“那我刚才要是签了……”
秦干事说:“所以先别签。”
......
陆渊是被秦干事叫来的。
他到小会议桌旁时,右手护腕露在白大褂袖口外。
刚恢复不久的手,搭扣扣得很紧。那只手没有拿笔,只在桌边停了一下。
邱敏看见他,先开口。
“陆医生,您当时参与抢救,我们理解贵院抢救很及时。今天我们不是否认贵院处置,只是补充我们转运前护理情况。”
陆渊没有接这句话。
他的视线落在右侧那份补交护理记录上。
气囊压力:24 CmH?O。正常。
他看了两秒。
孙秀兰立刻站起来。
“陆医生。”她声音发颤,“他们说那时候是正常的。那我儿子怎么会一下子出那么多血?他们是不是早就该送?是不是他们……”
她说不下去。
邱敏看向陆渊。
贾彬也看向陆渊。
秦干事没有催。
陆渊把原始转运单和急诊接诊记录往自己面前拉近一点。
他没看邱敏。
也没看贾彬。
只看纸。
“我不判断责任。”他说。
孙秀兰愣住。
陆渊说:“我只说当时医学事实。”
他指向急诊接诊记录。
“患者长期气切。气切口少量鲜红出血,自行停止。家属描述气囊漏气。康复院转运单提示来院换管。”
他停了一下。
“这种情况,按高危气切出血处理。”
邱敏说:“但我们补充记录里,气囊压力测定正常。”
陆渊抬眼。
“气囊压力正常,也不能排除哨兵出血。”
邱敏的手指收紧。
陆渊继续:“那天不能放气。”
他声音不高。
“也不能换管。”
孙秀兰看着他,像想听懂每个字。
陆渊说:“少量出血自停,不是安全。对长期气切患者,它可能是大出血前的信号。急诊当时暂停换管和放气,是为了防止压迫消失后出血爆发。”
贾彬低声说:“我当时只是想看看气囊是不是压得太紧……”
周燕看了他一眼。
“陆医生扣住你的手腕之前,你的手在气囊阀前面。”
贾彬没有再说。
邱敏把文件夹合上,又重新打开。
“陆医生,您的医学判断我们尊重。但现在讨论的是转运前是否有护理记录。我们补交记录显示,气囊压力是正常范围。”
陆渊说:“我不写康宁错了。”
邱敏眼神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