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文号是秦干事自己占的。
市一院医务函〔本年〕第 117 号。
他把编号输进系统时，又回头检查了一遍标题。
关于请协助提供患者梁昊转运前气囊压力记录等资料的函。
“相关资料”四个字已经不在标题里。
最终稿打印出来，一共三页。
第一遍，他核对患者姓名和急诊号。
第二遍，他核对康宁康复医院全称。
第三遍，他只看那一行。
请贵院提供上述气囊压力测定记录的原始系统日志、记录生成时间、记录人员、修改痕迹及导出路径。
每个字都还在。
公章压下去时，红色印泥在纸上晕开一点。
章边刚好落在正文右下方。
不碰那一行。
秦干事等了几秒，等印泥干。
然后他拉过电话记录表。
刚才的时间已经写在第一栏。
他继续往下写：
18:47，康宁康复医院院办来电，建议暂缓发函，先行电话沟通，称“正式发函可能让家属误会扩大”。已告知：请以书面形式回复。
他写到“误会扩大”四个字时，停了一下。
写完后，他把电话记录表夹到发文底稿后面。
顺序是：
封存材料清单复印件。
函件底稿修改版。
正式发文。
电话记录表。
他用长尾夹夹好，放进蓝色文件夹。
......
傍晚六点五十八分。
急诊大厅的叫号屏跳了一下。
“A139号，请到分诊台。”
陆渊刚从医务处方向回来，白大褂袖口下露出一截灰色护腕。秦干事那封函件的红章还没完全干，他就已经重新站回急诊的灯光里。
A139号是被女儿扶进来的。
老人六十多岁，身材瘦高，头发花白，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硬的深蓝夹克。左手按着前胸，右手却一直往后背肩胛骨附近摸。
女儿许莉一进门就喊：“医生，我爸胸闷，出汗，是不是心梗？”
林琛从分诊台后抬头。
“先上床，胸痛流程。”
周燕推来轮床。
许建国坐上去的时候，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他嘴唇有点白，呼吸急，但还强撑着摆手。
“没那么严重，就是胸口堵。”
许莉急得声音发颤。
“他刚才在家里疼得脸都青了，还说没事。”
陈宇已经贴好心电图电极。
心电图纸从机器里慢慢吐出来。
林琛接过来看。
ST-T 有改变。
不典型。
但不能忽略。
右臂血压很快出来。
186/102。
心率 112。
血氧 96%。
床旁血糖正常。
周燕抬头：“出汗多，手凉。”
林琛说：“监护，抽血，肌钙蛋白，凝血，肝肾，血常规。胸痛中心时间记上。心内科电话。”
陈宇点头，一边录入，一边给心内科打电话。
许莉站在床尾，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搜索页面停在“胸痛黄金时间”“心梗抢救时间”几行字上。
她问：“医生，是不是要赶紧通血管？是不是要放支架？”
林琛没有被她带着回答。
“先判断是哪一种胸痛。”
许莉急了。
“这不就是心梗吗？他胸闷、出汗，血压还这么高。”
许建国闭着眼，低声说：“别吵。就是肩膀酸。”
陆渊正好走到床边。
他听见“肩膀酸”三个字，脚步停了一下。
电话那头，心内科罗闻的声音从陈宇手机里传出来。
“心电图拍我。老年男性、胸闷冷汗，别耽误。肌钙蛋白回来前先按高危胸痛看。”
陈宇说：“已经启动流程。”
林琛把心电图递给陆渊。
“轻微改变，不典型。”
陆渊看了一眼。
然后把心电图纸放到床边小桌上。
他没有先看纸。
他看向许建国按在后背的那只手。
......
“肩膀酸，哪边酸？”
陆渊站在床侧，声音不高。
许建国皱着眉。
“就这边。”
他用手往左后肩一带。
动作很含糊。
“以前有没有？”
“老毛病。”许建国说，“修车修出来的。”
许莉立刻说：“他以前肩周炎。”
陆渊问：“今天第一下，也是肩周炎那种酸？”
许建国没答。
他的手指抓着床栏，指节发白。
陆渊换了个问法。
“第一下，从哪开始？”
许建国喘了一口气。
“后背。”
“后背哪儿？”
“这里。”
他想抬手，又像疼得不愿动，只用手背碰了一下左肩胛下方。
陆渊继续问：“是一点一点酸起来，还是一下子来的？”
许建国闭着眼，像嫌这个问题麻烦。
“就……一下。”
“什么样的一下？”
许莉插话：“他在家突然弯下腰，手往后背抓。我问他是不是心口疼，他说肩膀酸。”
陆渊看着许建国。
“像压着？像闷着？还是像撕开？”
许建国睁开眼，瞳孔里有一瞬间的迟疑。
“后背像扯了一下。”
“扯完以后才胸闷？”
许建国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许莉愣住。
“爸，你刚才没说这个。”
许建国烦躁地闭眼。
“说了你又急。”
陆渊伸手摸桡动脉。
右侧有力。
左侧弱一些。
不明显。
但不一样。
他转头看周燕。
“量左臂。”
周燕没有多问，拿起另一只袖带。
许莉看着她绕到父亲另一侧，忍不住说：“刚才不是量过血压了吗？现在是不是该治心梗？网上说这个不能等。”
陆渊说：“刚才量的是右臂。”
“血压还分左右？”
周燕一边绑袖带，一边说：“分。”
陈宇把记录屏幕转过来。
右臂：186/102。
袖带开始充气。
急诊里所有声音都像被压低了一点。
心电监护一下一下响。
许建国额角又渗出一层汗。
袖带放气。
数字跳出来。
118/76。
陈宇盯着屏幕，以为自己看错了。
周燕又手动复了一遍。
左臂仍然低。
左侧桡动脉弱。
陈宇把两个数字写在同一行。
右上肢 186/102。
左上肢 118/76。
写完，他没再看心电图。
他先看陆渊。
陆渊的视线落在许建国发灰的脸上。
暗红色数字从老人额角旁浮出来。
【00:31:44】【心包填塞，循环骤停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