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二十二分。


    急诊护士站后面的小办公室里,打印机刚吐出第一版函件初稿。


    纸还带着一点热。


    秦干事没有立刻拿。


    他站在打印机旁边,看着那张纸一点点滑出来,像看一个还没确定会不会出错的病人。


    标题是:


    关于请协助提供梁昊转运前相关资料的函。


    下面第一段写得很规整。


    康宁康复医院:


    贵院于本月某日转运患者梁昊至我院急诊。患者后续发生气道内大出血,经我院急诊抢救后转入 ICU。为完善患者诊疗资料,请贵院协助提供患者转运前相关护理资料,并就转运前情况予以说明。


    这段话秦干事改了三遍。


    第一遍太硬。


    第二遍太虚。


    第三遍看起来终于像一封能发出去的院际函。


    但他盯着“相关护理资料”几个字,还是觉得不对。


    这几个字太常见。


    常见到任何一份整理过的说明、任何一页重新排版的护理摘要,都可以被称为“相关护理资料”。


    他把函件夹到文件板上,走到急诊处置区门口。


    陆渊正在看一张心电图。


    右手护腕露在袖口外,左手压着病历夹。林琛站在他旁边,听他把心电图里两个导联的变化说完。


    秦干事没有立刻插话。


    等陆渊合上病历,他才把文件板递过去。


    “陆医生,梁昊那边第一封函。医学问题这段,你帮我看一眼。”


    陆渊接过。


    他看得很快。


    看到第二段时停住。


    “请贵院协助提供患者转运前相关护理资料,并就转运前情况予以说明。”


    陆渊的视线停在“相关护理资料”上。


    秦干事说:“这个词是不是太轻?”


    陆渊拿起桌上的红笔。


    护腕让他握笔的动作慢了一点。


    他没有写字,只在“相关护理资料”下面划了一道。


    “太宽了。”


    秦干事愣了一下。


    “太宽?”


    “对方可以给你任何东西。”陆渊说,“整理说明、护理小结、复印件、补充说明。都算相关。”


    秦干事低头看那行字。


    “那怎么写?”


    陆渊没有马上回答。


    他把函件翻到后面。


    初稿里还有一句:


    请贵院说明转运前是否存在处置不当或延误识别。


    红笔停在这句上方。


    秦干事看见他停住,心里先紧了一下。


    这句是他犹豫最久的。


    孙秀兰想知道康宁有没有错。


    急诊这边也想知道。


    但这几个字一旦发出去,就不只是问资料。


    陆渊一笔划掉。


    “这个不能写。”


    秦干事问:“太重?”


    “不是重。”陆渊说,“越界。”


    他把红笔放下。


    “问记录,不问责任。”


    秦干事拉过椅子坐下,把电脑转过来。


    “你说。”


    陆渊看着屏幕上的空白处。


    “第一,转运前是否测量气囊压力。”


    秦干事输入。


    “第二,测量时间。具体到分钟。”


    键盘声在小办公室里响起来。


    “第三,记录人员。姓名、职务。”


    “第四,原始系统记录。”


    秦干事打到这里,抬头。


    “系统记录?”


    “如果他们说院内有护理记录,就提供原始系统记录。”陆渊说,“不是重新整理的纸。”


    秦干事继续输入。


    “第五,修改痕迹。”


    他打完这四个字,手停了半秒。


    陆渊说:“写全。”


    秦干事把光标往后移。


    原始系统日志及修改痕迹。


    这几个字出现在屏幕上后,整封函的重量变了。


    它不再是要“相关资料”。


    它要的是这条记录最初在哪里生成、什么时候生成、后来有没有动过。


    陆渊继续说:“导出路径也写。谁导出,什么时间导出。”


    秦干事一项项补进去。


    “转运前是否记录气切口鲜红出血。”


    “转运目的是否为气切套管更换。”


    “随车资料中未见气囊压力数值,这一句用我们自己的事实,不要写成质问。”


    秦干事打完,重新读了一遍。


    函件里的语气仍然平。


    但每个问题都变窄了。


    窄到对方不能再用一整段“我们一贯规范护理”糊过去。


    秦干事问:“这样会不会太硬?”


    陆渊说:“这是问记录。”


    他把红笔盖好。


    “不是问责任。”


    秦干事看着屏幕上那一行。


    请贵院提供上述气囊压力测定记录的原始系统日志、记录生成时间、记录人员、修改痕迹及导出路径。


    他忽然明白,真正锋利的不是“处置不当”。


    是“修改痕迹”。


    ......


    秦干事拿着函件底稿出来时,沈芸正在走廊尽头和孙秀兰说话。


    孙秀兰手里拿着一张小小的回执单,折了两道,又展开。纸角被她捏得有些软。


    “这个我收着就行吗?”她问。


    沈芸说:“原件收好。手机拍一张。复印件单独放。”


    孙秀兰点头,像在记一条很复杂的医嘱。


    秦干事走近,看到沈芸,下意识把文件板往前递了一点。


    “沈律师,这个函……”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停了。


    沈芸看了一眼文件板。


    她没有伸手。


    “这不是我该看的。”她说,“我只代表孙女士。”


    秦干事的手停在半空。


    他很快把文件板收回来。


    “抱歉。”


    沈芸没有接这个歉。


    她转头看孙秀兰手里的回执。


    “病历复制申请回执,后面如果有人让您补材料、签说明、确认情况,都先拍照。不要只听口头。”


    孙秀兰把回执折好,小心塞进包内层。


    “他们会不会不回?”


    沈芸说:“可能会慢。也可能会回得很模糊。”


    孙秀兰看着她。


    “那怎么办?”


    “继续留痕。”沈芸说,“每一步都留。”


    陆渊从办公室门口出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没有插话。


    沈芸也没有看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没被她接过去的医院函件底稿。


    秦干事把文件板抱在胸前,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很稳。


    医院的函,医院自己发。


    家属的权利,律师替家属守。


    医学问题,医生写准。


    谁都不能替谁。


    ......


    周德明办公室的门半开着。


    电话响起时,秦干事刚把定稿放到他桌上。


    周德明看了一眼来电显示。


    康宁康复医院院办。


    他没有避开秦干事。


    按下免提。


    “周主任,您好。”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客气,“我是康宁院办,刚才听邱主任说,贵院准备就梁昊患者转运情况给我们发函?”


    周德明靠在椅背上。


    “是。”


    “我们理解贵院工作流程。”对方说,“不过两家医疗机构之间,先内部沟通一下是不是更合适?正式发函可能让家属误会扩大,也容易把事情复杂化。”


    周德明没有说话。


    对方继续。


    “我们已经提交了补充护理说明。气囊压力这些情况,院内也复核过。电话里我们先把情况跟您沟通清楚,后面再看是否需要走书面。”


    秦干事站在桌边,手里拿着笔。


    笔尖悬在电话记录表上方。


    周德明的手指点在函件最后一页。


    那一页有陆渊改过后的问题。


    原始系统日志及修改痕迹。


    “可以沟通。”周德明说。


    电话那头明显松了一点。


    周德明接着说:“请贵院先书面回复。”


    对方停了一下。


    “周主任,我们不是不回复。主要是这类情况,电话里先解释,避免双方理解有偏差。”


    周德明说:“误会更需要写清楚。”


    电话那头没立刻接话。


    周德明继续。


    “电话可以接,结论不在电话里说。”


    对方笑了一下,声音有点干。


    “周主任,您看是不是先给我们一点时间内部再核……”


    “函会发。”周德明打断他。


    语气还是平的。


    “贵院按函回复。”


    他没有再多说,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秦干事的笔还停在电话记录表上。


    周德明抬眼看他。


    “记。”


    秦干事低头,在电话记录表第一行写下时间。


    18:47。


    周德明把定稿往前推。


    “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