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析室的门在刘佳面前合上。
门缝里最后露出的是 21 床王健国的左臂,内瘘鼓起一段青紫色的血管,护士把那只手臂垫高,提醒他别压。
门关严。
红灯亮起。
刘佳低头看自己手里的护理事件初记。
最上面一行:
两名同音近名患者邻床,抽血标本条码疑似错贴。
再往下:
采血人:刘佳。
那三个字墨还没干。
她站在透析室门口,觉得走廊的灯白得刺眼。
周燕把透析交接单递给透析室护士后,转身看她。
“走。”
刘佳跟上。
电梯里没有别人。
刘佳忍了几秒,还是开口。
“周老师,我是不是完了?”
周燕看着电梯数字往下跳。
“你现在最该想的不是这个。”
刘佳低下头。
周燕说:“21 床还在透析,12 床还在等解释。事件还没写完。”
刘佳的手指一点点攥紧那张纸。
“我知道。”
电梯门开。
急诊的声音重新涌进来。
监护仪、打印机、家属低声问话,清洁车轮子碾过地面的声响。
天已经亮了,但夜班还没结束。
......
12 床王建国的妻子站在床边,看到他们回来,立刻迎上来。
“护士,你们刚才说查流程,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王建国坐在床上,手背上扎着留置针,旁边挂着补液。他刚才还想喝水,被妻子按住了。
“你别动。”妻子说完,又转向周燕,“是不是血搞错了?”
陈宇从电脑前起身,拿着两张复核结果走过来。
周燕没有绕开。
“目前可以确认的是,第一次危急值对应的那管血身份存疑。”她说,“复核后,您这边血钾是 3.0,不是 7.2。”
妻子的脸色很难看。
“那要是你们刚才药打下去呢?”
刘佳站在周燕后面,肩膀一缩。
陈宇说:“所以当时没有直接用药。12 床的心电图和症状不符合高钾,我们重新核对了患者和标本。”
妻子看向治疗车。
“那针都拿出来了。”
周燕说:“拿出来准备,不等于执行。给药前还要核对病人、症状、心电、医嘱。”
妻子沉默了一下,声音更紧。
“是谁抽的血?”
刘佳往前走了一步。
“是我。”
周燕看了她一眼,没有拦。
刘佳的脸很白,但她站住了。
“第一次标本是我参与采血和贴签的。现在还在查具体环节,我会按流程上报。”
妻子盯着她。
“上报有什么用?差一点就打到我老头子身上了。”
刘佳嘴唇动了动。
“对不起,让您受惊了。”
王建国小声说:“我这不是没打吗……”
妻子回头瞪他。
“闭嘴。”
老人立刻闭嘴。
陈宇把复核结果放到床旁桌上。
“这份是您现在的复查结果。后面治疗按腹泻、低钾处理。第一次危急值已经由检验科撤回,不作为用药依据。”
妻子拿起报告,看了半天。
“我能拍照吗?”
“可以。”陈宇说,“正式病历资料后续可以按流程复印。”
妻子拍完报告,又看向刘佳。
“你们别光跟我说对不起。要查清楚。”
周燕说:“会查。”
妻子还想说什么,床头电话响了。
陈宇接起。
是透析室。
“21 床王健国已经上机。”那头说,“心慌比刚才轻一点,监护暂时稳住了。严医生让你们把前面所有心电图复印一份送上来。”
“好。”
陈宇挂断电话。
12 床妻子听见了“21 床”。
她往隔壁空床看了一眼。
“那个才是真的高钾?”
陈宇点头。
“目前复核结果是。”
妻子坐回椅子上,手里还攥着报告单。
过了几秒,她低声说:“就差一个字。”
没人接这句话。
12 床王建国端起水杯,又被妻子拍了一下手。
“还喝?”
他叹了口气,把水杯放回去。
......
护士长是七点前到的。
她进门时,晨交班的人已经陆续到岗,夜班的几个人还没能下班。
护士长把包放在护士站里侧,只问了三件事。
“12 床药打了吗?”
周燕说:“没有。”
“21 床处理延误了吗?”
陈宇说:“没有。已按高钾处理,肾内会诊,急诊透析中。”
护士长看向刘佳。
“第一管血怎么来的?”
刘佳站直,手心全是汗。
“04:50 左右,12 床和 21 床都需要抽血。我在护士站先打印了两个人的条码。”
护士长没说话,拿笔记。
刘佳继续说:“当时 21 床刚从过道转进来,12 床在靠窗。两个名字很像,一个王建国,一个王健国。我把两组标签放在同一个治疗盘里。”
周燕站在旁边,没有替她说。
“后来 12 床家属问药,21 床那边监护电极松了,我中间被叫开了一次。”刘佳声音有点抖,“回来以后,我看到一张标签被输液贴粘住了角,只露出床号一个‘2’,名字中间那个字也被遮住。我以为是 12 床。”
护士长抬头。
“床旁打印了吗?”
刘佳摇头。
“没有。”
“床旁贴签了吗?”
刘佳的声音低下去。
“没有。我先贴了管。”
护士长把这一行写下来。
未落实床旁即时贴签。
笔尖在纸上划得很重。
刘佳眼眶一下红了。
护士长没有训她。
她转头对所有人说:“今天白班开始,抽血条码不允许提前集中撕下。谁抽谁核,床旁打印,床旁贴签。两个名字相似的病人,不放同一治疗盘。”
晨班护士们都应了一声。
护士长又看向刘佳。
“事件经过继续写。不要写‘可能’太多,写你看见的、做过的、谁提醒的、哪里拦住的。”
刘佳点头。
护士长说:“差一点不是没事。差一点,是最该写清楚的时候。”
刘佳低头看着自己的记录纸。
笔尖落下去时,第一下没写出来。
她换了支笔。
继续写。
......
陈宇在电脑前补医嘱和病程。
12 床王建国:
复核血钾 3.0 mmOl/L,结合腹泻史、心电图无高钾改变,按低钾及腹泻处理。
21 床王健国:
复核血钾 7.8 mmOl/L,伴胸闷、手麻、心电图高钾表现,已予急症处理,肾内会诊,急诊透析。
他写到第一次危急值时,停了一下。
原本那行是:
12 床血钾危急值 7.2。
他删掉。
改成:
检验危急值回报登记为 12 床,临床表现与心电图不符;邻床近名透析患者出现高钾表现,立即暂停对 12 床高钾用药,复核两名患者身份及血标本。
陆渊站在后面看了一眼。
“别只写结果。”
陈宇点头。
他继续补:
经复核,原 A36791 标本身份存疑,检验科撤回原危急值;12 床未执行高钾用药。
这句话写完,他保存。
屏幕右下角弹出新的提示:
请完成危急值闭环记录。
陈宇点进去。
系统要求填写:
接收人。
通知医生时间。
处理措施。
复查结果。
闭环完成时间。
每个格子都要填。
他一格一格补。
补到“处理措施”时,他写:
因临床不符,暂停针对登记患者用药,立即核对近名邻床患者,复查标本,21 床按高钾急症处理。
系统提示:
处理措施字数过长。
陈宇盯着弹窗看了两秒。
点了取消。
继续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