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五十一分，陈宇终于喝完那杯凉豆浆。
吸管吸到杯底，发出一声空响。
他把空杯扔进垃圾桶，刚坐下，分诊台外就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我不挂急诊。”
声音不高，但有点喘。
“我就是胃不舒服，开点药就行。”
刘佳抬头。
黄线外站着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妻。
女人一手按着上腹，另一只手扶着分诊台边缘。她脸色发灰，鬓角有汗，外套拉链敞着，里面的毛衣被她抓得起了褶。
男人手里拎着一袋药。
袋子上印着附近药房的名字。
“她老胃病。”男人说，“早上吃了点粥，就说堵。药房说最好来医院开个胃镜单。”
女人皱着眉。
“别折腾，我坐一会儿就好。”
刘佳的手放到鼠标上。
分诊系统下拉框弹出来。
腹痛。
呕吐。
胸痛。
消化不良。
其他。
她没有点。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
“阿姨，您自己说，哪里不舒服？”
男人立刻说：“胃。”
刘佳看着女人。
“让阿姨自己说。”
男人愣了一下。
女人吸了一口气，手从上腹慢慢挪到胸口下方。
“这里堵。”
她停了停，额头上的汗顺着脸侧往下滑。
“闷。”
刘佳拿起血压袖带。
“先坐轮椅。”
男人皱眉。
“不是胃病吗？怎么还坐轮椅？”
女人也摆手。
“不用，我能走。”
她刚迈一步，身体晃了一下。
刘佳扶住她。
“坐。”
陈宇已经走过来。
“多大年纪？”
男人答：“五十六。”
陈宇看向女人。
“您叫什么？”
女人喘了口气。
“沈佩兰。”
“疼多久了？”
“早上八点多。”沈佩兰说，“开始像胃胀，后来堵得慌。”
“有没有恶心？”
“有。”
“吐了吗？”
“没吐出来。”
“出汗什么时候开始的？”
沈佩兰抬手抹了一下额角，像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脸汗。
“刚才路上。”
陈宇看了刘佳一眼。
刘佳已经把袖带缠好。
血压仪充气。
男人还在解释：“她胃一直不好，一吃凉的就这样。昨天晚上还说反酸。”
周燕从治疗室出来，扫了一眼沈佩兰的脸色。
“心电图。”
男人愣住。
“心电图？她胃疼。”
陈宇没有跟他争。
“先做。”
血压仪滴了一声。
刘佳报数：“八十八，五十六。”
陈宇的手停了一下。
“再测一遍。测血糖。上监护。”
沈佩兰闭着眼，呼吸比刚才急。
“我就是堵得慌。”她低声说，“胃里像压了块石头。”
周燕把轮椅推向抢救区边上的监护床。
“先躺下。”
沈佩兰刚躺平，又皱着眉想坐起来。
“躺着更闷。”
陆渊从走廊另一头过来。
他看了一眼监护屏。
心率四十八。
血氧九十八。
血压复测九十，五十四。
沈佩兰脸色灰白，额头的汗没有停。
暗红色数字从她肩侧浮出来。
【00:27:16】【心源性休克，循环骤停进展】
陆渊的视线沉了一下。
他没有说倒计时。
“心电图到了吗？”
刘佳已经推着心电图机过来。
陆渊问沈佩兰：“痛往哪儿跑？”
沈佩兰很慢地抬手，指了指后背。
“后面也顶。”
男人站在床尾，手里的药袋被攥得皱成一团。
“医生，她这是不是胃痉挛？以前吃奥美拉唑就好。”
陆渊问：“今天吃了吗？”
男人说：“吃了两粒。”
“缓了吗？”
男人没答。
沈佩兰闭着眼，轻轻摇头。
心电图机推到床边。
刘佳贴电极片时，手指很稳。
白班护士从旁边经过，低声问：“胸痛？”
刘佳看了一眼床上的沈佩兰。
“胸闷，上腹堵，出汗，低血压。”
她没有说胃病。
纸从心电图机里慢慢吐出来。
陈宇撕下第一段，低头看。
刚看一眼，他的表情就变了。
陆渊伸手接过。
II、III、aVF。
ST 段抬起来。
I、aVL 有压低。
陈宇低声说：“下壁？”
陆渊说：“右室导联补上。别先上硝酸甘油。”
周燕已经打开抢救车。
“建立两路静脉。”
陈宇转向沈佩兰。
“阿姨，您以前有没有阿司匹林过敏？有没有胃出血、黑便？”
沈佩兰睁开眼，眼神有点散。
“没有。”
男人急了。
“她胃不好，阿司匹林不是伤胃吗？”
陈宇看着他。
“现在先救心脏。”
男人怔住。
药袋从他手里滑了一点，里面的胃药盒露出来。
奥美拉唑。
铝碳酸镁。
胃痛宁颗粒。
周燕把咀嚼片递过来。
“阿司匹林。”
右室导联的纸很快吐出来。
陆渊低头看了一眼。
暗红数字跳了一下。
【00:18:43】【低灌注休克，心脏骤停进展】
沈佩兰突然伸手抓住床栏。
“我……喘不上来。”
监护上心率又往下掉了几下。
四十四。
陈宇说：“心率下来了。”
周燕已经把除颤仪推近。
“阿托品备着？”
陆渊说：“备着。补液小心推，血压盯紧。别用硝酸甘油。”
他拿起电话。
“胸痛中心，急诊。五十六岁女性，上腹堵闷三小时，出汗，低血压，心动过缓。心电图提示下壁 STEMI，右室受累考虑，准备启动导管室。”
沈佩兰听见“导管室”三个字，挣扎着睁眼。
“不是胃镜吗？”
没人立刻回答。
男人站在床尾，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刘佳把新打印的分诊单夹进病历夹。
第一行写着：
胸闷、上腹堵塞感伴出汗三小时，心电图异常。
她把夹子递给陈宇。
陆渊仍在电话里。
“介入到位。先按右室心梗处理。低血压，慎用扩血管药。准备转运。”
电话挂断。
周燕确认静脉通路。
“第一路通。第二路在建。”
陈宇看着监护。
“血压八十六，五十二。”
沈佩兰闭着眼，嘴唇发白。
倒计时还在陆渊视野里跳。
【00:16:09】【低灌注休克，心脏骤停进展】
陆渊看向导管室方向。
“叫介入。”
他说。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