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宇站起来。
“05:11接到危急值后,按系统登记准备处理12床。到床旁后发现12床腹泻、乏力,心电图无高钾表现,症状不符合。同期21床近名患者,维持性透析,胸闷、手麻,心电图有高钾表现。给药前暂停12床用药,对两名患者重新核对腕带并复抽。”
罗敏问:“药到哪一步?”
周燕说:“钙剂已取出,未推注。”
“谁叫停?”
陈宇说:“陆医生要求核条码。我同时重新查了21床心电。”
罗敏看向陆渊。
陆渊靠在椅背上,手里拿着那张被输液贴遮住一角的旧条码复印件。
“12床不像。”他说。
罗敏等他继续。
陆渊把条码放到桌上。
“危急值是真的危险,但不一定属于登记床位。临床不符时,先核人。”
罗敏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护士长看着白板上的两行字。
“今天白班已经开始改。近名患者加床头警示,抽血条码不提前撕,两名患者不放同一治疗盘。”
罗敏说:“写进整改,不是口头。”
护士长点头。
“已经在写。”
会议室门被敲了两下。
陈宇的手机同时震动。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透析室严医生。
“我接一下。”
罗敏点头。
陈宇走到门边。
电话那头严医生说:“21床透析一小时,血钾下到5.9,心电比前面好,继续透。后面转肾内。”
陈宇低声说:“好。”
他挂断电话,回到桌边。
“21床暂时稳住。”
刘佳低着头,肩膀松了一点,又很快绷回去。
罗敏把时间记上。
“12床呢?”
陈宇说:“复核低钾,补液补钾,生命体征稳定。”
罗敏合上笔帽。
“那现在还有两件事。第一,事件上报。第二,家属沟通。”
12床家属四个字一出来,刘佳抬起头。
“我去。”
周燕看她。
刘佳声音不大,但没有躲。
“第一次标本是我出的错。我去说。”
护士长说:“你去,但不是一个人去。”
罗敏点头。
“责任护士、带教老师、医生一起。把事实讲清楚,不推给检验,也不写成‘未造成后果所以没事’。”
刘佳点头。
罗敏翻到下一页。
“还有,系统整改写具体。不要只写加强学习。”
护士长说:“床旁打印机今天上午调一台过来。近名提示贴红标。危急值接收本新增一栏:临床是否相符、是否已床旁复核。”
罗敏看向陈宇。
“医生这边?”
陈宇说:“危急值处理记录里加一条:处理前核对患者身份、主要症状和必要辅助检查。特别是高危药物。”
罗敏看陆渊。
陆渊说:“再加一条,近名邻床时,不按床号单点确认。”
罗敏写下。
“怎么确认?”
陆渊说:“姓名,年龄,腕带,床边本人或家属确认。能问哪个字,就问哪个字。”
会议室里又安静了一下。
刘佳看向膝盖上的那两张腕带。
王建国。
王健国。
一个字隔着一条红线。
罗敏把记录本合上。
“初步说明到这里。十点前把书面材料交过来。”
她看向刘佳。
“你继续上班吗?”
刘佳愣了一下。
护士长说:“我准备让她先跟周燕,不单独采血。”
罗敏点头。
“可以。不是让她躲开流程,是让她把流程做对。”
刘佳喉咙动了一下。
“是。”
......
12床王建国的妻子站在观察区床边。
她手里拿着复核报告,纸被捏得发皱。王建国靠在床头,补液还挂着,人看起来比刚才精神了一点。
看见陈宇、周燕和刘佳一起过来,妻子立刻站直。
“开完会了?”
陈宇说:“先跟您说明目前情况。”
妻子没有坐。
周燕也没有让她坐。
陈宇把两张复核报告放在床边桌上。
“您爱人的复核血钾是3.0,属于偏低,结合腹泻,正在按低钾和腹泻处理。第一次危急值对应的标本身份存疑,检验科已经撤回,不作为治疗依据。”
妻子看着他。
“为什么会存疑?”
刘佳往前走了一小步。
“第一次采血时,两名患者名字很像,床位也近。我没有做到床旁即时贴签,把条码放在同一个治疗盘里。后面条码遮挡,我疑似贴错。”
她说到“我”时,声音有一点抖。
但没有停。
“对不起。”
妻子盯着她看了几秒。
“你们护士不是都要核对吗?”
周燕说:“是。流程要求床旁核对、床旁贴签。这次没有做到。”
妻子问:“那要是医生没看心电呢?”
没人立刻答。
陈宇说:“那风险会很大。”
妻子的眼圈一下红了。
王建国在床上小声说:“这不是没打错嘛。”
妻子猛地回头。
“你闭嘴。”
王建国把嘴闭上。
妻子转回来。
“我不是非要闹。”她说,“但你们得让我知道以后不会再这样。”
周燕把整改单拿出来。
“这几条今天开始执行。近名患者加标识,抽血条码不提前撕,床旁打印,床旁贴签。您后续如果需要抽血,可以在旁边看我们核对。”
妻子接过,看了一眼。
“这不是早就应该的吗?”
周燕说:“是。”
妻子没想到她这么答,反而停住。
刘佳低头站着,手指贴在裤缝边。
妻子看了她一眼。
“你还给他抽血吗?”
刘佳抬头。
周燕说:“如果您不愿意,可以换人。”
妻子没有立刻答。
王建国小声说:“我倒是无所谓……”
妻子又瞪他一眼。
过了几秒,她说:“让她抽。”
刘佳愣住。
妻子说:“但你给我念清楚。”
刘佳点头。
“好。”
......
九点零五分,12床需要复查电解质。
周燕把一台临时调来的移动条码打印机推到床边。
机器有些旧,外壳边缘贴着儿科的标签,电源线被胶布缠过一圈。
刘佳站在床边,没有先摸采血管。
她看向王建国。
“叔叔,请您说一下名字。”
王建国看了妻子一眼。
妻子盯着他。
他立刻坐正。
“王建国。”
刘佳问:“哪个建?”
“建国的建。”
“年龄?”
“六十八。”
刘佳看腕带。
“王建国,建国的建,六十八岁,12床。”
她又看向妻子。
“您核对一下。”
妻子低头看腕带,又看打印机屏幕。
“对。”
刘佳按下打印。
热敏纸吐出一张新标签。
她没有撕下来就贴。
她先采血。
血液进管。
针头拔出,棉签按压。
周燕站在旁边看着,没有插手。
刘佳这才撕下标签,当着王建国和他妻子的面贴到采血管上。
“王建国,12床,复查电解质。”
妻子看着那张标签贴平。
“这次是在床边贴的。”
刘佳说:“是。”
妻子没再说什么。
周燕把采血管放进独立送检袋。
“这袋只放他一个人的。”
刘佳点头。
她拿起送检袋,走到治疗车旁,又停住。
治疗车上还有别人的采血盘。
她没有把袋子放上去。
她把它单独拿在手里。
......
21床已经空了。
床单换过,监护线也收了起来。
床头卡还没撤。
王健国。
健康的健。
护士长拿着红色警示贴过来,贴在床头卡右上角。
近名患者。
她又把同样一张贴到12床床头卡上。
王建国的妻子看见了,没说话。
刘佳送完血回来,看见那两张红贴并排挂着。
她走到12床,低头检查了一遍腕带。
王建国举起手腕。
“还查啊?”
刘佳说:“还查。”
他叹了口气。
“行,查吧。”
妻子在旁边说:“让你伸就伸。”
王建国把手伸得更直。
刘佳核完,把腕带轻轻放回去。
分诊台那边又有人喊护士。
刘佳转身要走,周燕叫住她。
“刘佳。”
她回头。
周燕把一叠新打印的近名提示卡递给她。
“贴到治疗车上。”
刘佳接过。
第一张上写着:
先问名字,不看床号。
第二张:
条码不离床。
第三张:
像的名字,分开摆。
刘佳一张一张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