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卫端着酒杯走在前面，理查德跟在他半步之后。
两个人穿过花园厅中央那片交谈密度最高的区域，绕开了正在跟环球音乐高管聊天的托马斯，径直朝陈浩的方向走过去。
陈浩靠在一张高脚桌旁边，目光扫过花园厅的人群，正在盘算下一步要见谁。
大卫走到跟前，先跟陈浩碰了下杯。
“陈，有个人想认识你。”
他侧过身，把身后的理查德让了出来。
“理查德·霍尔曼，华声顿最懂国际公共事务的人之一。
在全球数字产权领域也做了大量工作。”
大卫的介绍很短，但措辞很讲究。
“最懂”和“大量工作”这两个词放在一起，等于告诉陈浩：
这个人既有能力，又有资源。
理查德伸出手。
“陈先生，我刚才在台下看了整场发布会。
你和贝特斯曼在龙国做的事情，坦率地说，超出了我的预期。”
理查德的英文带着一种华声顿特有的口音，有点像龙国人比较习惯的体制内的感觉。
每个词咬得很清楚，语速偏慢，给足了对方消化的时间。
“数字版权商业化这个概念，全球没几个人真正做到了闭环。
你是第一个在一个新兴市场里跑通付费模型的人。
说实话，这件事对于政客来说，也很有价值。”
陈浩把酒杯放在桌上。
“霍尔曼先生客气了。这件事能做成，靠的是龙国运营商的基础设施和贝特斯曼的内容库。
我只是做了一个牵线搭桥的工作。”
理查德摇了摇头。
“中间人的价值往往被低估。
布雷顿森林体系的设计者们不生产黄金，也不印钞票，但他们搭了一个框架，让全球贸易跑了起来。
你做的事情有类似的意义。
你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体制之间架了一座桥。
这座桥的价值，不应该只停留在商业层面。”
把陈浩的SP模式上升到布雷顿森林体系的高度，只能说老华声顿人奉承是有一套的。
陈浩没接茬，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
前世四十五年的人生经验告诉他，当一个华声顿的掮客用“不应该只停留在商业层面”这种话来开场的时候，后面跟着的一定是一个交易。
对方在投石问路，看他有没有胃口。
“谢谢您的评价，霍尔曼先生。
不过说到国际事务，我目前的精力全部放在企业经营上。
龙国市场还有大量的工作要落地。
这些事情已经让我和团队满负荷运转了。
国际身份这个方向，目前对我来说优先级不高。”
大卫站在旁边，端着酒杯没出声。
他的视线在陈浩和理查德之间来回移动。
理查德的反应出乎陈浩的预判范围之外。
老头没有失望，反而更加认可陈浩。
在华声顿的权力市场里，理查德见过太多那种急吼吼想往自己名片上印头衔的人。
中东的王子、非洲的矿业寡头、南美的政客后代。
这些人掏钱痛快，但层次止步于此。
他们花一百万美金买一个基金会的荣誉主席，然后把证书装在镀金相框里挂在办公室墙上，逢人便拿出来显摆。
这种客户好赚钱，但没意思。
眼前这个龙国年轻人不一样。
他把这张牌主动推了回来，不是不想要，明显是希望自己出更好的牌。
这才是懂行的人。
理查德换了个姿势，把空着的左手插进裤袋里，身体的重心往陈浩这边靠了三公分。
“陈先生，你对大漂亮国的政治周期应该有所了解。
今年是大选年。
选举结果还在拉锯，但大局基本落定了。
下一届政府的团队，我参与得比较深。”
这句话信息量很大。
翻译成人话就是：我是赢家团队的人，至少是助选团的重要成员。
理查德没有点名说他帮了哪个候选人，也没有炫耀自己在竞选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在华声顿的游戏规则里，真正有分量的人从来不会把这些事挂在嘴上。说出来就掉价了。
陈浩当然清楚2000年大选的结局。
小灌木拿下佛罗里达，靠最高法院五比四的裁决入主白宫。
这场选举在全球政治史上留下了浓重的一笔，争议延续了好几年。
而理查德·霍尔曼能在选举尘埃未定的时候就跑到一场商业发布会的酒会上拉关系，说明他对结果有足够的把握。
“新政府上台之后，贸易政策会有调整。
尤其是亚太区。
龙国入世的谈判已经进入最后阶段，后续会有大量的双边经贸议题需要处理。
在这个背景下，大漂亮国政府内部有一些顾问性质的岗位，专门服务于双边贸易和新兴产业合作。”
理查德暗示的越来越具体了。
“以你在数字版权商业化上的成果，加上大卫的全球数字产权发展基金会作为平台背书，有一个身份我认为值得运作，总统出口委员会特别顾问。”
总统出口委员，PEC。
PreSidential EXpOrt COUnCil。
陈浩在前世的商业生涯里听过这个名字。
这个委员会挂在白宫的架构下，由大漂亮国总统直接签署任命。
成员多数是大企业的CEO和跨国贸易领域的头面人物。
特别顾问的级别比正式委员低一档，但足以在华声顿的社交场合里拿出来亮一亮。
理查德在观察陈浩的反应。
陈浩没有露出任何惊喜的表情。
“PEC特别顾问，这个头衔我了解过。
特别顾问的任命不需要参议院确认，不需要背景审查，也不在白宫的正式人事公告范围内。
换句话说，这是一个没有任何权利的虚衔。
在华声顿的晚宴上能用来包装自己够了。
但在真正的谈判桌上，没有人会因为你是PEC特别顾问就给你面子。”
理查德的眉头皱了下。
他比较讨厌遇到太懂行的客人。
PEC特别顾问的确是一个“面子工程”。
它的主要功能是让持有者在名片上多印一行字，在参加行业论坛的时候多一个介绍头衔。
但在华声顿真正的权力圈层里，这东西的含金量有限。
给钱就能办，办完也不一定有人在乎。
理查德原本的盘算是：
陈浩是龙国人，又很年轻，在大漂亮国没有根基。
给他一个PEC特别顾问的身份，对他来说已经是一个很大的台阶了。
这种安排既能赚到陈浩的服务费，又不需要动用太多的政治资本。
但陈浩明显不吃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