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弼辰还想说什么,但看到秦烈已经转身去收拾会场的材料了,只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心里憋屈,但更替秦烈憋屈。
明明是大屏幕卡顿的时候科长冲进控制室指挥导播切画面,明明是他跑去侧台交代主持人加串词,明明从头到尾孟庆友都站在会场门口当木桩子,结果刘市长和胡秘书长一句“组织得不错”,功劳就全成了孟庆友的。
这叫什么道理?
“梁哥,把剩下的会议手册也收起来,涉密材料都要保管好。”
“科长……”梁弼辰欲言又止。
“快去。”
梁弼辰叹了口气,转身去收材料了。
孟庆友今天走路都带风。
大会结束后,他跟着胡宇照回了市政府,一路上嘴巴就没合拢过。
“秘书长,今天刘市长夸我的时候,您看见秦烈的脸色了吗?跟吃了苍蝇似的,笑都笑不出来。”
胡宇照坐在后座,嘴角微微上扬。
“看见了。”
“他以为自己多厉害,现场转一圈挑几个毛病就把自己当救世主了?结果呢?大会一出问题,还是我顶上去解决的!”
胡宇照没有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
孟庆友正沉浸在喜悦里,根本没注意到胡宇照的表情。
回到办公室,孟庆友把包往桌上一摔,翘着二郎腿坐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舒服地叹了口气。
梁弼辰正好从外面进来,看到他这副德行,心里的火蹭地就上来了。
“孟科长,今天大会大屏幕卡顿的时候,我怎么记得您在会场门口站着呢?什么时候跑去处理的?”
孟庆友脸色一变。
“梁弼辰,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好奇。”梁弼辰把材料往自己桌上一放,“我当时在会场里,看得清清楚楚,您从始至终就没离开过会场门口。是谁在处理,您心里没数吗?”
孟庆友猛地站了起来。
“梁弼辰,你少在这阴阳怪气!我孟庆友干了什么没干什么,不需要向你交代!你要是有什么意见,去找胡秘书长说,去找刘市长说,别在这跟我叽叽歪歪!”
“你——”
“行了。”
秦烈推门进来,及时打断了两个人。
他看了梁弼辰一眼,“梁哥,把今天剩下的材料整理一下,明天要用的放那边。”
梁弼辰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坐回了位子上。
孟庆友冷哼一声,重新坐下,翘起二郎腿,故意把椅子转了个方向,背对着秦烈他们,开始打电话。
“喂,李总啊,对对对,今天的大会我全程负责协调的,效果还不错吧?下次有项目直接找我,我跟开发区那边熟……”
声音大得整个办公室都能听见。
梁弼辰气得牙痒痒,但看秦烈面色如常地在整理材料,也不好再说什么。
下午,林静姝把秦烈叫到办公室,把一份文件推到秦烈面前。
“你看看这个。”
秦烈拿起来一看,是开发区的整改方案。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这份方案写得四平八稳,要什么有什么。
加大招商引资力度、推进土地集约利用、优化营商环境、完善基础设施……每一条都写得冠冕堂皇,但仔细一看,全是虚的。
“亩均税收提升30%。”秦烈念出其中一条,“市长,这个目标定得不算低,但没有具体的路径和措施。怎么提升?靠什么提升?哪些企业贡献增量?方案里只字未提。”
秦烈继续往下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市长,这个方案……”秦烈放下文件,斟酌着措辞,“看起来什么都有,实际上什么都没有。”
“方胜利跟我汇报的时候说,这个方案征求了分管副市长和相关部门意见,大家都觉得可行。文电处走了程序,刘市长也签了字。”
分管副市长签了字,常务副市长签了字,方胜利自然可以理直气壮地说领导同意。
“你怎么看?”林静姝问。
秦烈沉吟了一下。
“市长,方案的问题不在方案本身,在方案背后。方胜利不愿意把问题暴露出来,所以方案写得含含糊糊。刘市长签了字,说明他也不希望开发区的事被深挖。这个方案,说到底就是个表态用的东西,不是用来解决问题的。”
“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办?”
秦烈想了想。
“市长,方案您签不签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下一步怎么干。我建议,开发区的事,不能光听方胜利怎么说,得自己去看。”
“看什么?”
“看企业。”秦烈抬起头,目光坦然,“开发区的企业到底什么情况,不能光看报表。得一家一家地跑,一家一家地看。哪些企业在正常生产、哪些在勉强维持、哪些已经停产、哪些在圈地晒太阳,亲眼看了才知道。”
林静姝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
“你觉得谁去合适?”
“我觉得综合一科牵头,联合商务局、开发区管委会,一起跑。如果方案是做给上面看的,那我们就做一份给下面看的。给企业的、给群众的、给真正关心开发区发展的人看的。”
“你知道这么做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意味着跟方胜利撕破脸,也意味着跟支持方胜利的人撕破脸。”
“那你还敢提?”
“因为开发区的土地是国家的,钱是老百姓的。如果有人想在这上面做文章,我不能当没看见。”
林静姝表情凝重。
“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再想想。”
“好的,市长。”
秦烈走后,林静姝坐在办公室里,又看了一遍方胜利的方案。
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老方,方案我看了。有几个地方需要你再补充一下,明天上午送到我办公室。”
电话那头,方胜利的声音立刻变得热情起来。
“好的好的,市长您说,我记一下。”
林静姝把意见摆出来,方胜利立马感到为难。
“市长,这个工作量很大,可能需要时间。”
“多久?”
“至少一个月。”
“我给你一周。”
“市长——”
“一周之内,我要看到这份清单。”林静姝的语气不容置疑。
方胜利的声音明显变了。
“市长,这些企业涉及到合同纠纷、法律程序,不是开发区一家能说了算的……”
“所以方案里要写清楚,需要协调哪些部门、需要市里解决什么问题。把这些都写出来,该市里协调的市里协调,该走法律程序的走法律程序。”
方胜利彻底沉默了。
“明天上午,方案到我桌上。”林静姝说完,挂了电话。
晚上七点,秦烈坐在办公室看材料,等林静姝下班。
突然响起敲门声,程清盈走了过来。
“秦哥。”
她小声叫了一声,左右看了看走廊,确定没人,才进了办公室,还顺手关上门。
“你怎么来了?”秦烈关上门。
“我有东西给你。”
程清盈拿出一个文件夹,递给秦烈。
“今天下午我整理文电处的存档,发现了一份去年开发区报送的《关于开发区闲置土地情况的报告》。这份报告当时是报给刘市长的,但我查了归档记录,刘市长签收之后,这份报告就再也没有流转过。正常的流程应该是报给刘市长之后,再转给相关部门研究落实,但这份报告到了刘市长那里就停了。”
秦烈接过信封,没有急着打开。
“报告里写了,开发区有13块闲置土地,总面积超过800亩,闲置时间最长的已经超过三年。报告建议对这些土地依法收回或者督促开发,但这份报告报上去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秦烈的眼睛眯了眯。
800亩闲置土地,最长闲置超过三年。
这些地现在在谁手里?
他想起孙浩说的话。
“这批企业的背后,都跟同一个人有关系。方胜利。”
“还有一件事。”程清盈的声音更低了,“今天下午,裴处长接了一个电话,是方胜利打来的。裴处长接电话的时候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但我正好经过,听到裴处长说了一句‘方主任放心,那份报告的事我心里有数’。”
秦烈的手微微收紧。
“你觉得那份报告,是指你手里这份吗?”
“不敢肯定,但有这个可能。”程清盈说。
“你的意思是,这份报告本来应该归档,但被人拿走了?”
程清盈点了点头。
她的表现让秦烈刮目相看。
这个女孩比他想象的勇敢。
“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再碰这件事,不要再查任何跟这份报告有关的东西。裴处长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跟以前一样,别让他看出任何异常。”
“我明白。”
“还有。”秦烈想了想,“有些事你留意就行,不要再深入。有什么异常的消息,随时告诉我,但不要写下来,不要留任何痕迹。”
程清盈走后,秦烈打开文件夹。
《关于开发区闲置土地情况的报告》。
报告的内容比程清盈说的更详细。
13块闲置土地,每块都写了地块编号、位置、面积、拿地企业、拿地时间、约定的开工时间、实际开工情况、闲置原因。
秦烈注意到,其中7块地的拿地企业,法人代表都姓方。
方建国、方建民、方秀英。
他拿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老黄,帮我查几个企业的工商信息。”
电话那头是他在省委调查组期间认识的朋友黄冰,刚巧是江东市工商局的。
“秦科长,你说。”
“你记一下:江东市建国实业有限公司、方建民、方秀英……对,就这三家。查一下法人代表的具体信息,以及这三家企业之间的关联。越快越好。”
“行,明天上午给你。”
挂了电话,秦烈把报告收进抽屉,和孙浩给的那个文件袋放在一起。
两份材料,指向同一个人。
方胜利。
第二天林静姝给了秦烈两份文件。
一份是方胜利连夜修改的方案,另一份是一张手写的名单。
“方胜利的方案改过了。”林静姝把第一份推过来,“你看看。”
秦烈拿起来看了一遍。
这次确实改了不少,林静姝昨天提的意见全都落实了。
近五年招商项目全面梳理,明确了责任部门和完成时限。亩均税收提升30%的目标,列了8家重点企业和3个拟引进的新项目。圈地占地的企业清退,也写了具体的时间节点。
但仔细一看,问题依然存在,换汤不换药。
秦烈把方案放下,没有说话。
“第二件事。”林静姝把那张手写的名单推过来,“这是我让你查的那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