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拿起那张手写的名单,目光扫过上面的名字。
一共七个名字,三个很眼熟。
方建国、方建民、方秀英。
另外四个没听过。
周海东、吴景扬、陈续彬、赵大江。
“这七个人,就是那七块闲置土地的法人代表。”
“工商登记信息显示,方建国、方建民、方秀英都是方胜利的堂亲。周海东是方胜利的小舅子,吴景扬是方胜利以前的司机,陈续彬是方胜利的表弟,赵大江是方胜利的大学同学。”
“好家伙,七大姑八大姨全上阵了。”
“不止这些。”林静姝从抽屉里拿出另一份文件,“开发区管委会的干部花名册,你自己看看。”
秦烈接过来翻开,目光快速扫过中层以上干部的名单,名字旁边是手写的一行行注解。
林静姝的字不像一般女生娟秀乖巧,她的字大气磅礴,气势凛然。
开发区分管招商的副主任孙宝军,是方胜利在临江县时的下属。
分管规划的副主任钱永昌,跟方胜利是市委党校同班同学。
办公室主任马中奇,是方胜利小舅子周海东的连襟。
招商局局长刘政廷,是方建国妹夫。
“方胜利把开发区经营成了一个独立王国。”
“他自己应该没那么大的胆子只手遮天。”秦烈嘴角勾起。
“没错,他就是一个绳结,连着一张网,上面有人给他撑腰,下面有人给他兜底。”
“我们要怎么做?动手吗?”
秦烈知道林静姝最憎恶这种人。
滑不溜手,不干正事。
拿着老百姓的钱,干着侵害老百姓利益的事。
“先不急。”
现在并不是动手的时机。
省委调查组引起的余波仍在震荡,江东市的干部在群众的心里一落千丈。
而且……秦烈刚到政府办。
这件事不能假以他手。
秦烈眉头微微一挑。
“我们还在等什么?”
“等方胜利自己把网收起来。方胜利的整改方案,我给了一周的期限。他要在一周之内把近五年招商项目全面梳理清楚,列出清退企业的清单,拿出土地闲置问题的解决方案。”
“这些东西他能拿出来吗?”
“拿不出来。”林静姝语气笃定,“不是他不想拿,是他拿不出来。那些项目、那些企业、那些土地,背后都有利益纠葛,他一个人说了不算。他要动那些东西,就得先动自己人。动了自己人,那张网就破了。”
秦烈恍然大悟。
“你不是在逼方胜利交材料,而是在逼方胜利做选择。”
“对。他只有两条路。”
“第一,老老实实把问题交出来,该整改整改,该清退清退,该处理处理。这样的话,他方胜利的位置我可以保,但他那个独立王国得拆。”
“第二呢?”
“第二,继续捂盖子,能拖就拖,能糊弄就糊弄。那我就不等了,换个人来拆。”
秦烈微微一笑。
“我觉得方胜利会选择第三条路。”
“什么路?”林静姝不解。
“既不交问题,也不捂盖子。他会想办法让您觉得,问题已经解决了,不需要再查了。”
“糊弄我?”
“也不是糊弄你,大概率所有领导都喜欢这个。嘉恒集团已经在临江落地,下一步就是开发区。到时候有产值、有税收、有就业,也就有了政绩,届时,所有媒体都会宣传他的功劳,江东市政府的功劳,到时候您还好意思追着那几块闲置土地不放?”
林静姝没有说话。
“市长,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如果嘉恒集团的项目真的落地了,开发区的问题要不要继续查。查吧,怕影响招商引资的大局;不查吧,那些圈地占地的问题就永远解决不了。”
“历史遗留问题不解决,总有一天会成塌天大祸。”
“没错。像他这种人,标准的官僚。他知道什么能保他的命,什么能让他升官发财。招商引资是市里的头等大事,只要能给市里拉来大项目、好项目,上面的人就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以,我应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吗?”
林静姝望了过来,看向秦烈的双眼。
秦烈同样望着她,两人都笑了。
“其实你心里早已有了答案。”
林静姝来江东不是来镀金的。
比起招商政绩,她更想解决问题。
林静姝拿起笔,在方案上龙飞凤舞写下批示意见。
“按秦烈同志意见,综合一科牵头,联合商务局、开发区管委会,对开发区近五年招商项目进行全面核查。限期一个月,形成专题报告。”
“拿去给胡宇照走程序。”
秦烈深深望着她,“这么相信我?”
“一个月拿不出结果,就把你结果了。”
林静姝笑着开了句玩笑。
秦烈挑眉一笑,“任凭市长大人处置。”
秦烈拿着林静姝签批件去了胡宇照办公室。
胡宇照拿着文件看了看,没说什么。
“秘书长,林市长让我一个月内核查完毕。”
“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胡宇照看不出表情。
这份批示件石沉大海,秦烈这边还没动起来。
方胜利那边倒是先动了。
一篇新闻报道登上《江东日报》头版头条,粗略看起来是关于优化营商环境的,但仔细一看,又不对味儿,更像是披露政府干预过多,干扰企业正常经营。
紧接着,市委书记沈秋河收到一封联名信,联名表扬开发区管委会主任沈秋河,并且明确指出政府有些部门、有些人手伸得过长,给开发区多家企业造成恐慌。
为此,沈秋河作出批示,“无事不扰企业,更不得吃拿卡要破坏招商。谁砸企业饭碗,我就砸谁饭碗。”
文件到了政府办,与此同时,林静姝的签批件也按照流程,从文电处流转到综合一科、开发区管委会。
林静姝气笑了。
“真是有意思。”
秦烈也笑了。
“方胜利这招叫先下手为强,釜底抽薪。”
“我们现在要是去查,那就是破坏招商大计,这大帽子扣的真好。”
“而且,到时候他们随便找几家半死不活的企业退出,再赖到我身上。既解决了僵尸企业问题,又解决了我碍事的问题。”
“你打算怎么办?”
秦烈冷笑,“他们不是请君入瓮么,那我就顺了他们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