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方胜利正在办公室翘着二郎腿喝茶。
一抬眼,就看到三个人杀了进来。
秦烈带着梁弼辰和孙浩,直奔他办公室。
他表情瞬间僵硬,随即堆起笑容。
“秦科长你们怎么来了?稀客稀客,快请坐!”
他热情地迎上来,跟秦烈握手。
“方主任,方案批示件您收到了吧?下周一正式开始核查。我今天过来,是想提前跟您沟通一下,看看开发区这边需要做哪些准备。”
方胜利嘴角有些抽搐。
这不是紧张害怕。
而是兴奋的激动。
“秦科长放心,开发区一定全力配合!你列个清单,要什么人、要什么材料,我让马中奇亲自对接。”
“那就麻烦方主任了。”
秦烈在他对面坐下,拿出那份闲置土地的报告,放在桌上。
“方主任,这份报告是去年开发区报给市里的,关于闲置土地的情况。报告里提到的十三块地,我注意到几个名字,方建国、方建民、方秀英,真是巧了哈,您熟悉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突然凝固了。
方胜利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秦烈一不是纪委的,二不是他领导。
哪有这么单刀直入,上来就问这种话的。
体制内就没有这么做人的。
方胜利目光里带着冷意。
“秦科长,你这是在查我?”
秦烈笑了笑,语气轻松。
“方主任误会了。我不是在查任何人,我是在查事。方案里写得很清楚,全面核查近五年招商项目,摸清底数,形成专题报告。闲置土地的问题,是核查的重要内容之一。这几个名字这么顺眼,我就顺便问一问,看您认不认识。”
顺眼?
这是顺眼和顺便的事吗?!
方胜利盯着秦烈看了几秒,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认识!当然认识!方建国是我堂弟,方建民是我堂哥,方秀英是我堂妹。他们都是在江东做生意的,知道开发区有地,就过来投资了,走的都是正规流程。”
“招商引资嘛,谁投不是投?举贤不避亲嘛,都是正常价格买地,总不能因为他们姓方,就不让他们投资吧?”
方胜利一副坦诚派头。
这话既承认了关系,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方主任说得对。”秦烈点了点头,“招商引资不看身份,看实力。只要企业有实力、项目有前景,姓什么不重要。不过我多问一句,这些地,目前的开发进度怎么样了?报告里写的是闲置,现在情况有没有改善?”
方胜利的笑容微微一滞。
“这个嘛……有几块已经开工了,有几块还在走手续。具体的情况,我让马中奇把材料调出来,回头给你看,我这里记不太清楚。”
“好。”秦烈收起报告,站起身,“那就麻烦方主任了。材料的事,越快越好。”
“一定一定。”
秦烈伸出手,跟方胜利握了握。
车子开出开发区,梁弼辰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科长,您刚才当着他的面拿出那份报告,是不是太直接了?”
“不直接一点,他怎么知道我手里有什么?”
秦烈嘴角微微上扬,“我今天来,不是要跟他撕破脸,是要让他知道,他手里那些底牌,我已经看到了一部分。他知道了,才会动。动了,才会有破绽。”
梁弼辰恍然大悟。
“您这是在打草惊蛇?”
“不是打草惊蛇,是引蛇出洞。”
周一早上一上班,综合一科开会。
秦烈把任务重新梳理了一遍,每个人领了各自的活儿,开始分头行动。
刘成去了商务局,江崇礼去了国土局,叶知年去了税务局,钱坤留在办公室整理企业名录,梁弼辰跟着秦烈去开发区管委会,现场对接材料。
到开发区管委会的时候,马中奇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秦科长!梁主任!来来来,里面请。”
他带着二人上了三楼,进了一间大办公室,桌上已经摆了一摞材料。
“秦科长,方主任交代了,要全力配合市府办的核查工作。这些都是您要的材料,我让人连夜加班整理出来的,您看看。”
秦烈坐下,翻开材料。
项目台账、用地审批、工商登记、税务报表,一看就是花了功夫的。
但秦烈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马主任,这个项目,拿地时间是2003年,约定的开工时间是2005年3月,实际开工时间是2006年8月。为什么延期了这么久?”
马中奇凑过来看了一眼,想了想。
“这个我不太清楚,可能是当时的手续没走完吧。项目的事,招商局那边更清楚,要不我让刘政廷过来跟您说?”
“不用了。”秦烈继续往下翻。
他连着翻了十几个项目,每一个都规规矩矩,该有的都有,该填的都填了。
非常完整,挑不出问题。
越是这样,越有问题。
“马主任,这份材料我先带回去看。不过有一件事,我想当面跟您确认一下。”
“您说。”
“开发区的企业档案也太新了,有没有原始档案?我要看全套的审批文件、合同、协议、会议记录、变更记录,这些不可能是同一天完成的吧?全都一样新?”
马中奇的笑容僵了一下。
“啊,那当然。”
就算审批流程再快,上会也不可能和办理是同一天。
开发区的项目都是规模以上企业,一个月能办完全套都算奇迹。
“秦科长,您说的那种档案,我们也有,但是比较乱,整理起来需要时间。您看能不能先用这份?”
“可以。”秦烈点了点头,“那就麻烦马主任尽快把原始档案也整理出来,这太新了,手感翻着不得劲。”
马中奇脸色一沉,气得肝疼。
“好,好,我尽快。”
秦烈和梁弼辰回了单位,刚巧刘成也从商务局回来了。
他表情不太好看。
“科长,商务局那边不配合。”
“怎么回事?”
“我去找招商科的孙浩对接,结果孙浩今天请假了,没来上班。我找了他们科长,科长说孙浩请的是病假,可能要休一周。我问他材料的事,他说材料都在孙浩手里,别人不熟悉情况,让我等孙浩回来再说。”
秦烈打给孙浩。
“没用的,我打过很多次了,没人接。”
刘成皱眉。
确实。
秦烈吩咐道:“刘成,你先别管商务局那边了,先把手头其他事做着。孙浩那边,我来想办法。”
刘成点了点头,没多问。
到了中午,黄冰打电话过来。
“秦老弟,你得请我吃饭啊。”
秦烈神色一喜。
“大哥你想吃什么,除了龙肝凤髓,我都给你弄。”
“行,那中午见面说。”
黄冰和秦烈约在市政府不远处的一家湘菜馆。
一边吃饭一边说。
黄冰擦着汗,“这些我可是发动私人关系查的,你可别外传啊。”
秦烈没动筷,看着材料,和他猜的一样。
方胜利名下的房产有三套,一套在江东市区,一套在省城,一套在雾杞县。
车辆有两辆。
银行账户查了六个,合计存款大概八十多万。
儿子在国外留学,学费一年四万多美元。
女儿在省城一家外企工作,名下有一套省城的房子,全款买的,总价一百二十多万。
“老黄,这些数字对不上。”
“我也觉得对不上。就算开发区是拿年薪的,可凭方胜利的工资收入,也撑不起这些。他老婆在图书馆上班,事业单位收入更低。两口子的合法收入,别说供儿子出国留学,光省城那套房子的首付都不够。”
“我查了方建国、方建民、方秀英那三家企业的银行流水,发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这三家企业的资金往来,有很多笔跟方胜利老婆、儿子的账户有交叉。不是直接转给方胜利本人,是通过各种中间账户,倒了几道手之后,最后流进了方胜利家属的账户。”
“这些流水能作为证据吗?”
“不能。”黄冰说,“链条太长,中间有很多断点。除非你有权限调取所有相关账户的完整流水,一家一家地查,一笔一笔地对。但那个权限,我没有,你也没有。得有纪委或者检察院的授权才行。”
“我明白了。老黄,谢谢你。”
“秦烈,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方胜利这个人,不简单。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别轻举妄动。”
省委调查组的不了了之就是教训。
说白了,这些人没有一个是白来的,身后定然有一个利益群体。
“我明白。你放心,我不会蛮干。”
吃过饭,秦烈走回单位,思考着该如何在一个月内查清楚,又该拿出怎样的结果。
突然,前面一阵声响,扰乱了他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