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把一个老太太往外推,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
“去去去!老疯子,天天来,烦不烦?”
老太太踉跄着往后倒,眼看就要摔在台阶上。
秦烈几步冲上去,一把扶住了她。
“干什么呢?”秦烈瞪向那个保安。
保安一看是秦烈,连忙赔笑:
“秦科长,您不知道,这老太太天天来,天天闹,信访局都不管她的事,我们也是没办法,我就是一打工人,我咋办。”
“没办法就推人?她多大年纪,你多大年纪?她这一跤摔下去,在政府门前摔个好歹,你负得起责?”
保安讪讪地闭了嘴。
老太太被扶稳了,却没领情,甩开秦烈的手,冲着市政府大门又骂开了。
“你们这群当官的没好人!吃老百姓的肉喝老百姓的血!我跟你们没完!”
“大娘。”秦烈扶着她往旁边走了几步,避开大门口,“您有什么事,跟我说,光这么骂没用的。”
老太太这才转过头来看他,浑浊的老眼里全是红血丝,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呸”了一口。
“你也不是好东西!当官的都一样!”
秦烈没躲,也没恼,对旁边愣着的保安说:“去倒杯热水来。”
保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去了。
老太太还在骂,骂着骂着就变成了哭,眼泪顺着满是沟壑的脸往下淌,鼻涕也下来了,混在一起,看着让人心里发酸。
“大娘,您先别哭。”秦烈从兜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喝口水,慢慢说。您骂我也行,但总得让我知道是为啥骂的。”
老太太接过纸巾,胡乱擦了一把,又开始骂。
骂得颠三倒四,一会儿骂当官的贪,一会儿骂开发商不是人,一会儿又骂儿子不争气。
秦烈听了一会儿,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八十三亩地啊!八十三亩!我家就在那地上!他们说拆就拆了,就给那么点钱,够干什么的?我老头子就是被他们气死的!我儿子去找他们讲理,人家还不承认。”
“大娘,您说的是哪块地?”
“春光村!我家是春光村的!”
“大娘,您得先告诉我,您家是哪个县,哪个镇啊?”
秦烈也很头疼。
老太太口音很重,说话颠三倒四,说话时还喷他满脸唾沫星子。
难怪没人受理。
春光村?
怎么有点熟。
保安拿着纸杯走了过来,“秦科长,就是开发区占的一部分地,以前是小营镇下面的,春光村。”
他把水递给老太太。
“大娘,您慢点喝。”
老太太捧着杯子,手还在抖,水洒了一半出来,但剩下的全喝了。
喝完又有精神继续骂。
“我看你们这些当官的遭天谴!浪费土地!方胜利王八羔子……”
秦烈心头一跳。
“大娘,您说开发区,是哪一年的事?”
“哪一年?”老太太愣了一会儿,掰着手指头算,“我儿子在工地摔腿断的时候是2003年,拆是2002年拆的……对,2002年,秋天。”
秦烈不动声色地继续问:“那块地,后来盖了什么?”
“盖什么?什么都没盖!”
老太太声音又大了起来。
“荒了!就那么荒着!长了一人高的草!他们拿了我们的地,什么都不干,就在那放着!糟蹋了啊!”
“那是我家的风水宝地,被他们抢了!然后,我家房子没了,地没了,老头子没了,儿子的腿也没了,他们就那么荒着!”
八十三亩地,2002年拆迁,闲置到现在。
秦烈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程清盈给他的那份报告里,13块闲置土地,面积最小的35亩,最大的127亩。其中有没有这块八十三亩的,他一时间对不上,但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大娘,您说的那块地,具体在什么位置?”
老太太说什么,秦烈已经听不太清了,因为刘成的电话打了进来。
“科长,出事了。”刘成的声音压得很低,“刚才方胜利给胡秘书长打电话,说我们核查工作干扰了企业正常经营,有几家企业准备撤资,胡秘书长很生气,让我们立刻停止现场核查。”
秦烈没有说话。
“科长?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秦烈看了一眼还在絮絮叨叨的老太太,“你先稳住,我马上回来。”
他挂了电话,转向老太太。
“大娘,您姓什么?住哪里?我怎么找您?”
老太太警惕地看着他。
“我不是要骗您,我是政府办的科长,我叫秦烈。您说的事,我想帮您弄清楚。但今天我得先回去处理别的事,您给我留个地址和电话,我回头去找您。”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半天,突然问了一句。
“撒谎小狗?”
秦烈无奈笑了笑,“对,撒谎是小狗。”
“你跟方胜利是不是一伙的?”
“不是。”
老太太告诉了秦烈电话和地址。
“这是我儿子电话。你要是骗我,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大娘,我要是骗您,您天天来市政府门口骂我,骂到我退休。”
旁边的保安听到这句话,忍不住看了秦烈一眼,表情复杂。
不知该夸秦烈敢担当,还是骂他傻。
别人遇到这种事躲还来不及,他还往前冲,真是没事找事。
秦烈让保安把老太太扶到门卫室坐着歇一会儿,然后才回办公室。
秦烈没有回办公室,而是去找胡宇照。
敲敲门。
“进来。”
胡宇照正在看文件,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秘书长,听说有几家企业要撤资?”
“你消息倒快。”
“我就是想跟您问一下,有没有具体的企业名单?撤资的原因是什么?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胡宇照表情难看,“三家省级重点企业要撤资,你啊,惹上大麻烦了!”
“可我刚开始查,怎么就怪我了?”
胡宇照气得敲了敲桌子,“人家好端端做着生意,你们去要材料,给完又说不合格,又让再拿。本来人家就不愿意来江东投资,这下可好,鸡飞蛋打!”
秦烈一脸为难,“秘书长,那现在怎么办?市长让我查,我不去查,写不出报告啊。”
“你先等等吧。”胡宇照没好气。
秦烈回了办公室,梁弼辰立即跟他汇报。
“科长,我刚才给开发区的几个企业打了电话,问了问情况。没人说因为核查要撤资的事。有几家企业甚至不知道我们在做核查,还说欢迎我们去看看。”
“意料之中。”秦烈坐下,把那份闲置土地的报告拿出来,翻到其中一页。
找到了老太太的地,归属权在建国实业集团。
方建国。
方胜利的堂弟。
2002年拿的地,到现在快五年了。
“梁哥,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去开发区。”
梁弼辰愣了一下。
“秘书长不是让我们先停吗?”
“秘书长说的是‘先等等吧’,又没说不让我查。”
秦烈拿着报告站起身,“走吧,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