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发区。
方胜利挂了胡宇照的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嘴角慢慢翘了起来。
马中奇端着茶杯走进来,看他这副表情,笑着问:“主任,成了?”
“胡秘书长让秦烈先等等。”
方胜利接过茶杯,舒坦地抿了一口。
“林静姝让他查,胡宇照让他停。你说他听谁的?”
马中奇嘿嘿一笑,“那肯定听胡秘书长的,毕竟胡秘书长是他顶头上司,林市长……”
他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林市长没准还得听他的呢。”
方胜利也笑得十分猥琐。
“那娘们整天冷这个脸,但脸蛋和身材是真绝。”
“媒体那边联系的怎么样了?”
“联系好了。”马中奇收敛了神色,恭敬汇报道:
“三家,都是省里的。一家是都市报的,一家是财经网的,还有一家是做论坛视频新闻的。”
“他们一听有个别干部好大喜功、急功近利,打着核查的幌子干扰企业经营,营商环境受到严重破坏,都很感兴趣,说明天就能发稿。”
“措辞要把握好。不能说政府不好,不要抹黑开发区功劳,要说个别干部作风,但也别指名道姓。不能说不该查,要说方式方法有问题。重点是干扰和恐慌这两个词,要用足。”
“主任放心,我跟他们强调了,稿子拟好就拿给您过目。”
方胜利眼睛微眯,嘴角上扬。
这些稿子一旦发出去。
谁都知道是在写谁。
到时候……哼哼!
“秦烈,这可是你自己往坑里跳。”
方胜利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与此同时,市政府大楼里,消息已经传开了,食堂吃饭的时候,好多人低声交换着消息。
“听说了吗?综合一科新来的秦科长,把开发区的企业吓跑了。”
“三家省级重点企业要撤资,省里的媒体都来采访了,这可了不得,大事啊!”
“是啊,沈书记都动怒了,批示下来了,‘无事不扰企业’,这不就是冲着他去的吗?”
“何止是冲着他。综合一科这回算是栽了。”
更有甚者,已经联想到新来的市长林静姝。
沈书记这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秦烈这边,已经和梁弼辰进了开发区。
梁弼辰不解,“科长,方胜利都使阴招害您了,您还有心情来看材料!”
“谁说我要看材料了?”秦烈笑眯眯的,一点也不愁。
“那您来开发区做什么?”
“随便逛逛。”
秦烈按照闲置土地报告上标注的位置,把车开了过去。
第一块地,放眼望去,一大片荒地被铁丝网围着,里面长满了杂草,最高的地方快齐腰深。铁丝网已经锈迹斑斑,有几处倒了,露出大窟窿。地上散落着建筑垃圾和生活垃圾,看样子很久没人管过。
铁丝网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告示牌,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但“建国实业”四个字还能勉强辨认。
梁弼辰掏出相机拍了几张照片。
“科长,这块地就是春光村那个老太太说的那块?”
“对。”秦烈站在路边,看着这片荒地,笑容有一丝冷意,“疯的人不是老太太,而是他们。”
两人上了车,继续往前走。
第二块地,一样的情况。围挡倒了,草长疯了,连个施工的痕迹都没有。
第三块地,112亩,方建民名下,还是荒地。
秦烈手里的报告上列了十三块闲置土地,他们看了五块,块块如此。
“科长,这些地就这么荒着,一年要损失多少?”
“光拿地不开发,等着地价上涨转手卖出去,这是典型的圈地炒地皮。”
“所以方胜利才不敢让咱们查。他知道这些东西经不起查。”
看完了闲置土地,秦烈打开手机,翻出林静姝发来的信息,找到那三家要撤资的省级重点企业名字。
江东惊鸿电子科技有限公司。
江东华茂新材料有限公司。
江东兴隆实业集团有限公司。
“省级重点企业。”秦烈冷笑一声,“走,去看看。”
第一家,惊鸿电子。
车子按着工商登记地址找过去,到了地方,梁弼辰愣住了。
“科长,就是这儿?”
眼前是一栋三层的旧楼房,外墙刷着白漆,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的红砖。
楼顶竖着“惊鸿电子”四个大字,其中“鸿”字的左边偏旁掉了,只剩下“鸟”。
“好一个鸟企,惊弓之鸟啊!”
秦烈笑了。
这破公司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一楼有几个锈迹斑斑的卷帘门,全关着,门上贴着招租广告。
门口倒是停着几辆车,但都是破旧的二手面包车,里面装着东西,看上面的灰尘就是僵尸车,跟省级重点企业这几个字完全不沾边。
两人闲逛了一会儿,梁弼辰有点怕怕的。
“科长,这地方能拍悬疑片了,好吓人。”
“怕什么,一个人都没有。”
“就是没人才可怕啊!”
梁弼辰觉得阴气森森的,大白天的,这么大的企业,一个人都没有。
秦烈望向远方,“有时候人比鬼可怕多了。”
就在这时,突然在转角处看到一个老头蹲着,梁弼辰吓得差点叫出声。
“啊大,大爷?”
老头抽着烟,转头看他们一眼。
“干什么的!”
秦烈走过去问道:
“大爷,我们刚毕业没多久,想创业开公司,过来转转。请问,这厂子是做电子产品的吗?”
老头冷哼一声,“毕业就是失业,创业就是亏家业。小伙子,听劝,别来这儿瞎搞。”
秦烈一副憨厚模样,笑着挠头。
“啊,谢谢大爷,我们也没想好,就是来看看,我们也想做信息产业,手里钱也有限,寻思能跟别人合作当然最好了。这家惊鸟,不是,惊鸿电子产品咋样啊?”
“什么电子产品,就是个仓库。租给旁边代工厂,里面堆的都是杂货。”
梁弼辰一脸震惊,“啊?这家企业不生产?”
“生产个屁。”老头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就一个空壳公司,老板一年到头也来不了几回。”
“那您的工资,他们咋给你啊?”秦烈一脸关心。
大爷翻了个白眼,非常无语地说道:
“你猜我为啥在这儿?因为我就是旁边代工厂的更夫啊!他们给我开工资,让我没事过来看一眼!”
秦烈连忙道谢,拉着梁弼辰走了。
第二家,华茂新材料。
地址在开发区工业园的标准厂房区。
两人到了之后发现,这栋标准厂房分了三个单元,华茂新材料占了一单元。
卷帘门关着,门口堆着几袋水泥和一堆沙子。
秦烈敲了敲门,没人应。
旁边二单元的卷帘门开着,一个中年男人正在里面搬货。
“师傅,麻烦问一下,旁边这家华茂新材料,平时有人吗?”
中年男人直起腰,擦了把汗,看了看秦烈,又看了看旁边关着的卷帘门。
“你说那个啊?开了几个月就关门了。里面就放了几台旧机器,从来没见过生产。听说老板在省城做别的生意,这就是挂个名。”
“这群蛀虫。”梁弼辰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第三家,兴隆实业。
这家最离谱。
秦烈和梁弼辰按照地址找过去,发现那里是一片空地。
空地中央孤零零地竖着一块广告牌,上面写着“兴隆实业集团总部基地项目”,还画了一张效果图,楼高二十几层,气派得很。
广告牌后面,除了草,什么都没有。
“真是艹蛋。”
梁弼辰站在广告牌前,气得脸通红,难得爆了句粗口。
秦烈没说话,拿出手机,拍了照,甚至还给自己拍了合影。
梁弼辰更生气了。
“科长,您还有心情拍照!”
秦烈笑道:“我都把省级重点企业给气走了,我不得合影留念一下么?我多厉害啊,高光时刻。”
梁弼辰急得快哭了。
“科长,方胜利这不是明摆着造谣害您吗?这些企业本来就不存在,撤什么资?”
秦烈语气没有波澜。
“这样他们才好往下演。到时候名正言顺在名册上除掉几家企业,一石二鸟。”
“那您怎么办?”梁弼辰眼睛都急红了。
秦烈刚到市政府办公室没几天,就出了这样的大事,以后仕途还要不要了?
“走吧。”
秦烈一脸云淡风轻,扬了下下巴,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科长,咱们现在就回去跟林市长汇报?”
“不急。”秦烈神秘一笑,“让子弹再飞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