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棚内,
胤禵率先开口道:
“盐商那边来消息了!白莲教这几日攻打金陵城的势头愈发猛烈,昨日已经几次登上城头。”
“如今金陵城人心浮动,破城估摸着就在这一两天里!”
满洲自西北一战之后,不仅割地、赔款、遣子为质,更是在辽东被秦琼再次大败传尔丹数万兵马,可谓伤筋动骨,也不敢再与大汉正面交锋。
当然,不敢明面上交锋,不意味着康熙就会眼睁睁看着大汉整军经武、推行新政,勤修内政,提升国力,而无所作为。
汉清必有一战,这是两国大多数君臣都心中有数的事!
所以,满洲不再从辽东边关进行挑衅、侵犯,改成了从暗地里使力!
康熙一方面派皇十四子胤禵率人南下,潜入江南,联络各地反汉势力,意图搅乱大汉腹地,拖延其整军、新政的步子;
一方面则遣密使走海路,携重金与书信,联络周边诸国。
东瀛便是其中之一。
东瀛此时正值江户幕府治下,幕府行锁国之策,只留长崎一港与外界通商。
可锁国锁得住国门,锁不住人心。
九州一带的外样大名,尤其是平户的松浦氏、萨摩的岛津氏,对幕府心怀怨怼,早有不臣之心。
康熙正是看准了这一点,遣使密赴平户,开出的条件极为优厚:
首先割朝鲜半岛南部及对马岛,酬其出兵之劳;
再以佛朗机炮、鸟铳、铁料、生丝等物,低价供应,让出经济利益。
最后更是允诺,若满洲能入主中原,愿与东瀛划海而治,开放天津、登州等北方港口,许其通商;
松浦氏得此许诺,大喜过望,便派了松浦盛信,携精锐武士与足轻五千人,渡海来助。
此刻,松浦盛信闻听胤禵之言,细长的眼睛眯了眯,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丝带着轻蔑的笑意。
他用生硬的汉话道:
“汉人南兵,果然无能!金陵城城高墙厚,我也曾乔装进去看过。”
“那城墙,足有三丈多高,护城河也宽,若是让我率麾下武士来守,最少能守上一年半载!没想到这么几天就要被攻陷了。”
松浦盛信顿了顿,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视,接着道:
“这些南蛮子,打仗滴不行,种地倒是一把好手!”
这话说得肆无忌惮,棚外几个蹲着磨刀的汉人汉子听了,面色变了变,却没人敢轻易吭声。
胤禵也只当没听见,把碗里的酒一口饮尽,搁下碗,用手指在海图上沿着长江口慢慢划了一道。
松浦盛信身子往前倾了倾,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精光闪动,按在腰间长刀上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些,目光咄咄的继续道:
“十四王爷,既然金陵一两天内就要破了,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准备动手了?”
“汉人的松江、太仓、崇明,都是富庶之地,我带来的那些武士,在岛上窝了这些天,已经等不及了。”
“若是再不动手,他们怕是要自己划船去抢了!”
胤禵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酒碗转了一圈,才慢条斯理地道:“不急!”
松浦盛信眉头一跳。
胤禵的手指沿着海图上的长江口一路向西,点在金陵的位置上,道:
“金陵城是汉朝陪都,若被白莲教攻陷,江南各处兵马必然大乱。”
“到那时候,松江、太仓、镇江、苏州等汉朝沿海一带才是真正空虚。”
“且等他们先乱起来,我们再去,那才是趁虚而入的最佳时机!”
松浦盛信听罢,眯着眼想了想,到底点了点头,用生硬的汉话道:
“十四王爷说得有理!那我等的船队,先埋伏在崇明北面的芦荡里,等金陵的消息。”
胤禵“嗯”了一声,正要去拿酒壶,棚帘忽然被掀开。
一个剃发留辫的汉子快步进来,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只拇指粗的竹管,管口封着蜡,蜡上压着朱印。
“十四爷,北边来的飞鸽传书。”
胤禵接过竹管,掰开蜡封,从里面抽出一卷薄纸,他展开看了一遍,面色渐渐凝然了下来。
那张棱角分明的国字脸上,原本松弛的线条一寸寸绷紧,眉梢那股子桀骜之气也凝成了两道深深的竖纹。
只见纸笺上竟是康熙亲笔:
朕闻贾璟已率军南下平乱,此獠乃我大清第一心腹大患!辽东之仇、西北之恨,皆此一人所赐。
其人不死,满洲难兴,我大清百年基业,将断送于此獠之手,朕每念及此,夜不能寐!
十四,你领兵多年,深知军务,朕今将此事托付于你,务必不惜一切代价、不择一切手段,绝了此患。
此事关乎国运,朕允你便宜行事,若能功成,你便是大清第一功臣!
废太子无德,不堪大用,汝当勉励之!
老实说,读完此信,胤禵心中一时间是喜忧参半!
忧的自然是贾璟下江南,白莲教怕是要完,他近期想要侵扰东南的筹划也要调整、延后,避其锋芒!
另外,皇阿玛命他除掉贾璟,此事的难度和危险性可想而知!
喜的则是此信中的托付之意,几乎明晃晃的示意:除掉贾璟,就能登位储君!
这可不是口头上的暗示,而是落于文字的明言!
这里就不得不提,自从西北战败以后,皇二子胤礽因为一些阴私之事,太子之位已经被废。
当然,具体是真的由于阴私之事,还是大清连战连败,皇权动摇下的被迫抉择就不得而知了!
一旁的松浦盛信细长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胤禵的面色,察言观色下问道:
“十四王爷,不知是有何消息?”
胤禵没有马上答,他将纸卷慢慢卷回竹管,塞上蜡封,放在桌角。
然后抬起眼来,目光落在松浦盛信脸上,沉声道:
“我皇阿玛来信,说大汉景国公贾璟已经率军南下平乱,白莲教怕是要完,让我们暂时不要轻举妄动,先想办法除掉此人。”
松浦盛信闻言,细长的眼睛猛地一睁,那张精悍的面皮上,原本挂着几分的轻蔑之色像被一盆冷水泼过,倏地凝住了。
他下意识地把按在刀柄上的手紧了紧,用生硬的汉话脱口道:
“大汉军神?就是那个大汉军神来了?”
“军神”二字时,用的是日语里汉字的发音,咬得极重,声音也微微发哑。
松浦盛信自然知道贾璟。
东瀛平户藩常年与长崎的唐船打交道,江南的消息、神京的动态、大汉朝中的人事更迭,他们都有专门的渠道打听。
更不必说,在满洲人请平户藩出兵之前,他们已经先把大汉的底摸了个遍。
不过,知道归知道,要说如何害怕也不至于!
毕竟东瀛和大汉远隔大海,即使惹上了,料想也无非是无功而返!
那贾璟再厉害,难道还能领兵去攻打他们的本土藩国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