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听了黛玉这句“辛酸同样不少”,雍美丰艳的脸蛋上愣了愣,默然片刻,方轻声道:
“你说得是!云妹妹看着比谁都活得明白,其实那明白底下压着多少苦,只有她自己知道!”
将手里那包茶样搁回桌上,宝钗理了理袖口,抬起水润杏眸看向黛玉,接着道:
“不过,我看三哥哥也是挺喜欢云妹妹率真爽朗的性子。”
“以他爱护府上亲眷的性格,府上这些姐妹的亲事,将来怕是都要落在他身上,想来他会照看一番云妹妹的……”
所谓亲事落在贾璟身上,自然是指贾璟会干涉府上姐妹的选亲,给她们挑一门好亲事!
黛玉听了这话,罥烟眉下晶莹星眸清润流波,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地在书封上轻轻叩了两下,低声道:
“有三哥哥在,云妹妹自然不会受着欺负!你没发现这些日子,她们家都没像以往那样经常派人要接云妹妹回府了吗……”
说着,黛玉眉眼间带着几分不易觉察的惦念,忽而低声道:
“三哥哥如今也不知怎么样了?宝姐姐……你说他现在到哪了?有没有到金陵,和白莲教交上手?”
宝钗闻言,梨蕊般白腻丰润的脸蛋上同样浮现着几分思念之色,她偏过头,望了一眼窗外渐沉的日色,缓缓道:
“算日子,差不多应当到了!三哥哥带的都是精锐骑兵,且金陵那边不容有失,三哥哥必会尽可能快速行军的。”
顿了顿,宝钗又补充道:
“我若没记错,三哥哥曾说过,十二团营的精锐骑兵日夜兼程,一日可行一百六七十里,不比我们坐船,走走停停,一日不过七八十里!”
黛玉点了点头,娇俏声音中带着几分渺渺,道:
“我想着也是!说不得三哥哥还会带着一部分前锋部队先行,我看他对金陵的将校和官员似也不怎么信任……”
这些日子在船上,因为惦念着,黛玉除了看书,也没少想着贾璟此次会如何应对白莲教的作乱!
以她看来,兵贵神速,贾璟很可能会分兵打白莲教一个措手不及!
毕竟自以往的战例来看,贾璟十分擅长用奇用间,每次都能快速决胜!
闻言,宝钗默然片刻,轻声道:
“我记得,金陵那边的守备勋臣是六安侯,其人在金陵领兵多年,名声却不怎么好。”
“我在闺中,都常有听闻其府上欺男霸女、多有不法之事。”
“加之金陵那些武勋多是祖上传下来的富贵,多少年没上过战场,指望他们守住金陵城,确实不怎么可能!”
说着,她又话音一转,唇角微弯,露出一丝笃定的笑意,道:
“不过,打仗方面的事,三哥哥是行家,我们能想到的事,三哥哥必然也能想到。”
“且白莲教虽说聚众近二十万,但多是新附流民,乌合之众,必不是三哥哥的对手,这些我倒是不怎么担心着!”
黛玉听着,正想点头,却听宝钗又补了一句,道:
“但是……”
那两个字拖得极轻,像一枚棋子落在棋盘边缘,欲落未落。
“但是什么?”黛玉抬起星眸,美眸凝露,看向正思索着的宝钗,追问道。
宝钗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落在远处那带青灰色的山脊上,沉吟片刻,丹唇轻启,轻轻叹一口气道:
“但是,历来贼寇之害,不在于多能打,而在于四方转战,来去无影!”
“怕就怕白莲教不和三哥哥正面作战,而是闻声而逃,四处流窜,化整为零,打烂州县。”
“那急切之间,三哥哥想要迅速平定叛乱、挽回南方糜烂的局势,就比较难了。”
这是宝钗能想到的贾璟最有可能遇到的难题!
打败白莲教或许容易,但如何剿灭干净,不使拖延日久,江南糜烂,这才是关键之处!
黛玉听了,罥烟眉下的点漆明眸微微闪动。
仅从这番话来看,宝姐姐这些天背后也没少下功夫啊!
说的虽是问题,可背后体现的却是其对此次战事大局的把握,对贼寇作战习性的洞彻。
这份见识,就算是朝堂之上的那些官儿恐怕也不是人人都能有的!
可见其每日白天里虽然做着针织女红,晚上回房必是悄悄研究着兵书战策的!
黛玉心里暗暗冷哼一声,面上却不急不躁,低头将手里的书合上,放在膝头,想了想,方清声道:
“我倒是觉着,白莲教不会逃!”
宝钗转过头来,水润杏眸中带着几分探询。
“白莲教攻陷中都,连杀两王、钦差,又聚众二十万直奔金陵,无非就是想着要大造声势,震动天下,号召诸省贼寇响应附逆,使南方遍地狼烟,以便乱中谋利。”
“如今陪都金陵在望,哪怕三哥哥名声再大,他们岂能甘心一战不打,就狼狈而逃?”
黛玉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像溪水从石缝里流过,不疾不徐,笃定道:
“即便他们中有少数智谋之士能保持冷静,但恐怕也拗不过大多数人的热切期翼。”
“白莲教这种邪教本就是靠着一股狂热聚起来的,进一步容易,退一步却难,众意难违啊……”
宝钗听罢,沉默了一息,忽然笑了。
那笑不似方才那般温婉客套,倒带着几分真心的叹服,道:
“妹妹这番对人心的把握,真是不俗,难怪三哥哥总夸着你有见识……”
怪不得璟郎给林妹妹看《陆宣公奏议》,给自己看《颜氏家训》,这般灵秀多智,只怕在璟郎面前没少表现着……
黛玉粉唇微抿,星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她本能地听出这话里那点不易察觉的酸意,
抬眸打量着面颊嫣然明媚、毫无异色的宝钗,故意轻哼一声,道:
“我也不过是这些天自己在船上无事,瞎琢磨的罢了。”
随即起身来到宝钗身前,面带揶揄之色,似笑非笑道:
“再说,三哥哥也没少夸宝姐姐识大体、有见识!毕竟‘金紫万千谁治国,裙钗一二可齐家’嘛……”
“你……你怎么知道?”宝钗一愣怔,丰润白腻的脸蛋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绯色,
抬眸之间,却见一双顾盼流波的点漆明眸,定定地注意着自己的神色,笑意直达眼底,
芳心不由一惊,面色带着几分不自然,嗫懦道:
“这话……这话是……”
说着,愈发底气不足,声音渐渐细弱。
却是不知林黛玉怎么会知道贾璟私下里夸她的话,她确信自己从未对人说过,难道是璟郎告诉她的?
想到这,宝钗心里陡然一紧,像被人轻轻攥了一下,又酸又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