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拉马普特拉河沿岸的行省总督府邸里,罗阇铺开一卷贝叶舆图,指尖顺着干流宽阔的河谷平原缓缓划过,几名阿马提亚幕僚围在两侧,案边还放着纳亚卡刚刚送来的贝叶急报,叶片上是铁笔刻出的细密字迹。
罗阇没有像往日那样随口嘲讽边将多疑,反倒指着北侧支流的密密麻麻的山谷纹路,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婆罗门信徒特有的沉稳,句句都是行省层面的战略考量。
“纳亚卡守在边境要塞,目光只盯着身前的山林蹄印,却没有看清整条东线的地利大势。”他点了点舆图上那些交错的密林沟壑,“那些外来的图朗伽轻骑钻进支流山谷来回探查,看着步步逼近,实则被困在破碎山道之间。我们的伽贾战象、罗塔战车兵,都是要在开阔平原才能铺开维乌哈阵型,若是主动把象兵拆分送入山谷追剿,精锐战力反倒会被山林废掉,白白落入对方轻骑擅长的地形里。”
一名幕僚俯身发问:“总督,任由对方游骑长久探查山谷,会不会慢慢笼络河谷里的阿陀毗迦土著,一点点蚕食我们的外围?”
“我并非视而不见,而是在用更稳妥的法子应对。”罗阇摇了摇头,继续拆解自己的思路,“几十万中原大军不可能依靠两千轻骑发起决战。他们若只是勘探地形,我们守住干流各大渡口即可,任凭他们在山谷游走,翻不出大局;他们若是真打算大举进兵,最终必然要走出山谷,来到干流平原寻找渡河地点。到那时我们集结待命的帕达步兵、伽贾象兵以逸待劳,趁着对方大队半渡之时合围冲杀,远比在零散山谷里一次次零星缠斗要高效得多。”
“这是枢密院与塞纳帕蒂定下的东线总方略,以谷地山林为缓冲,诱敌进入我们擅长的平原战场再寻求歼敌,而非被动堵住每一条山间小路。”
说罢,罗阇命文书官取来新的贝叶叶片,以铁笔刻写下回文,把这套顶层战略思路逐条记录下来,送往边境要塞。回文没有训斥问责,只是客观讲明行省的整体防御规划,只准许纳亚卡维持现有帕达步兵驻守要塞,依旧不调拨象兵分队北上山谷。
贝叶文书顺着河谷小路送到要塞,纳亚卡捧着串好的叶片反复读了两遍,终于明白了上层并非傲慢轻敌,而是抱着纵敌出谷、平地聚歼的长远战略。他心里认可这套宏观战术,可站在城头望着连绵无尽的北侧山林,依旧没法完全放下顾虑。
上层赌对方主力必定走干流平原渡河,可河谷里千百条隐秘小径四通八达,若是对方不急于决战,靠着轻骑慢慢拉拢各个小罗阇统领的土著部落,一点点分化外围眼线,日积月累同样会动摇边境防线。
他不再撰写正式贝叶军报向上争辩,免得被行省判定为曲解总方略、扰乱大局。转而私下召见手下掌管流动密探的头目,拿出要塞库存的粗布与谷物,委托各个山林土著首领派出猎人充当民间眼线,不用官方名义巡查,只悄悄盯着山谷里外来骑兵的活动范围,把零散见闻记录在树皮薄片上,留在要塞内部存档。
与此同时,北侧支流的密林深处,我方北疆轻骑的一支偏队顺着溪流测绘路线,迎面撞上了两队孔雀王朝的流动密探。对方借着树丛隐蔽观察许久,被我方外围警戒的骑卒察觉。两边没有拔刀死战,只是隔着林木互相射出几支箭矢威慑,孔雀密探一人肩头中箭,不敢纠缠,丢下记录巡逻点位的树皮手记,匆匆退回密林深处。
中原骑卒捡起这份粗糙的树皮记录,带回小队汇合处,很快层层递送到怒江大营的幕府之中。
折兰骨铺开这份带着雨林草木气息的树皮手记,对照己方绘制的山谷舆图慢慢翻看。手下裨将看着手记上标记的密探巡逻路线,低声提议要不要趁机再往山谷深处多探一段。
折兰骨却轻轻摇头,指尖敲了敲桌面:“对方明明已经发现我们的前锋游骑,却没有封锁山谷入口,也没有大举派密探围堵,反倒只维持松散巡查。这不像是无力防备,更像是刻意留出山谷这个缓冲地带。”
“传令下去,各侦查小队收缩十里范围,不要再继续往山谷纵深突进。我们只管稳步修建沿途补给囤仓,不要过早刺激对方亮出真正的主力布局。”
山林两侧,一边是顶层定下诱敌歼敌的宏观战略,前线守将暗自留下后手防备蚕食;一边是中原大军稳步铺展补给线,侦查小队意外交手后反而收敛锋芒,互相都摸到了对方一丝隐藏的心思,却依旧隔着茫茫河谷,没有迎来真正的正面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