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途辗转，渡关越隘，司马尚一行人带着中枢属官、随行御史，历经多日赶路，终于踏入恒河北岸，抵达折兰骨设立的前线主营之外。
官道两侧，汉军列阵整齐，甲仗鲜明，大营寨门大开。
折兰骨一身常制武将朝服，没有摆出主帅百战大胜的威势，亲自带着卜枭、乌桓烈二人，在营门之外早早等候。
司马尚端坐公车之上，掀开帘幕，目光第一时间落在三人身上。他心底尚且记着陛下在内殿的叮嘱，暗自留心，准备观察折兰骨是否有矜骄怠慢，留意乌桓烈会不会不拘礼法、举止散漫。
公车停稳，司马尚缓步下车。
折兰骨率先上前，依大汉朝仪行觐见三公大礼，举止端方，言辞恭敬，句句以中枢号令为先，绝无半分居功自夸的口吻。
紧随其后的乌桓烈，往日在军中随性惯了，此刻也压下草原部族的散漫习气，规规矩矩随同行礼，低头俯首，礼数周全。最后出列的卜枭，依旧沉稳持重，礼节一丝不苟。
这般景象，大大出乎司马尚先前的预想。
他原以为连胜之下，远疆主将难免生出几分底气，或多或少会轻慢朝使仪仗。如今三人礼数毫无瑕疵，当众挑错、当面警示的法子已然用不上。司马尚心中暗忖，随即打定主意，改用陛下默许的怀柔制衡之策。
一行人步入中军议事大帐，落座之后，随行属官当众宣读朝廷封赏诏令，公布南疆边郡建制、轮换戍守、军功食邑各项新规。
折兰骨领命之后，当即下令全军严格推行，吩咐麾下各部将，即刻配合中枢派来的文官、监郡御史划分属地、核定田亩税租，执行力毫无折扣。
正式赏功环节到来。
依照战功簿，主理大功归于折兰骨，野战首功归于乌桓烈，卜枭为副，统筹后路驻防、安抚归附部族，功属次等。
司马尚先是依照规制，给三人分发陛下赏赐的金玉、绸缎、钱帛，流程公事公办，对折兰骨、乌桓烈，只做制式化勉励，无非夸赞征战劳苦、守土有功，言辞平淡，点到即止。
待到谈及日后驻防、长远经略之时，司马尚话锋一转，将大半赞誉，尽数给到了卜枭。
他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格外温和厚重，当着一众营中将领的面开口：
“此番南疆大捷，陛下远在邯郸，时时挂念前线众将。陛下特意叮嘱我，要着重嘉奖卜将军。大军在外，破敌易，守规矩最难。征战之中，卜将军始终严守中枢法度，约束麾下部曲不扰民、遵政令，统筹后方井然有序，从未擅作主张，事事上报朝廷定夺。这般公心操守，正是远疆驻守最难得的才干，陛下十分看重。”
话音落在帐内，满帐将领心里都透亮。
谁都清楚，这一战能快速拿下阿踰陀、平定大片沃土，靠的是折兰骨全局调度，靠的是乌桓烈铁骑拼死冲锋。卜枭稳稳守后路，无功无过，只能算作稳妥本分。
太尉这般当众厚赏夸赞，刻意抬高卜枭的分量，用意再明显不过。
折兰骨神色不动，心底瞬间了然。他微微一顿，随即神色愈发谦和，起身拱手谢太尉提点，直言日后军中诸事，必定多与卜枭协同商议，谨遵朝廷定下的规制。
一旁的乌桓烈眉头下意识微微一皱，心底隐隐泛起一丝别扭。他性子直白，一眼看懂朝廷的心思：这是刻意抬举汉地出身、最听朝廷话的胡将卜枭，用来制衡他与折兰骨。
可他不敢表露半分不悦，连忙压下心底那点不快，跟着躬身附和，表态往后严守边郡新规，绝不肆意行事。
卜枭自己也心明如镜，当即出列拜谢天子恩典与太尉厚爱，言辞愈发恭谨。
一场看似寻常的犒军议事，没有权责调动，只凭一番话术侧重，便完成了中枢的制衡布局。
司马尚看在眼里，心知陛下交代的第一件要务，已然悄然达成。折兰骨、乌桓烈经此敲打，心底时刻记着中枢的目光，往后行事只会愈发收敛分寸，不敢滋生半点独断专行的念头。
往日里，折兰骨在大营一言九鼎，乌桓烈向来我行我素。经此一事，二人再面对来自中枢的诏令、朝廷派驻的官吏，多了一层发自内心的敬畏。
恒河北岸的汉军大营，依旧兵强马壮、士气高昂。但无形之中，帝王布下的制衡棋局，已然稳稳扎根在万里前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