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大帐的议事散去,诸将陆续辞别。司马尚暂留营中处理公务,随行属官忙着清点诏令册籍,而折兰骨第一时间唤来自己的亲卫牙将,下达了一道安置指令。
阿踰陀城原先城主宅邸,是整座城池规制最宏大的院落。昔日苏亚杰在此号令全城,楼台连片,凉廊环绕,本地消暑的椰浆蓄水池、储物库房一应俱全。攻克城池之后,此处一直由精锐守军看管,未曾随意占用。折兰骨命人全面清扫打理,府内器物妥善封存,仆从杂役筛选可靠之人留用,只待中枢一行人入驻。
第二日天刚亮,折兰骨带着卜枭、乌桓烈,一同前往司马尚暂居的行帐。
行礼过后,折兰骨语气坦荡,没有半分勉强。
“太尉,阿踰陀城内主府已经收拾妥当。此地地处城池正中,粮仓、文书库房近在咫尺,您与各位御史、外派文官入城坐镇,处置边郡地界划分、户籍核定、归附部族诸事,要便利许多。我与乌桓烈、卜枭二人,即刻率领作战各部迁出城外,在东侧高地设立常驻野战大营。城内留专门城防守军,由城守统领,但凡城内调兵、治安调度,全都听从太尉号令。”
司马尚闻言心中了然,暗自赞叹折兰骨心思周全,主动避嫌,省去了中枢诸多顾虑。他没有过多客套,坦然应下这番安排。
“将军深明大局,兼顾军政分寸,实乃南疆之幸。”
当日午后,车马仪仗缓缓驶入阿踰陀大城。司马尚将城主府定为南疆临时中枢行辕,随行御史、钱粮文官分门别类占据各处房舍,原本孔雀贵族留下的议事大厅,直接改成处理公务的公堂。城中秩序安稳,街市照常运转,外派官吏立刻着手接手城内外各项民政事务。
另一边,折兰骨三人带着麾下主力尽数撤出城门,在城东高地扎下连绵营寨。壕沟环绕,岗哨层层布防,直面波罗奈来犯的要道,日夜警戒不敢松懈。
赶路回骑兵营的路上,乌桓烈与贴身副将并马而行,四下没有外人,他才低声吐露心底积攒的闷气。
“咱们将士顶着蝎弩重箭、毒烟罐拼死苦战,拿性命硬生生啃下这座坚城。到头来我们反倒不能在城中安居,反倒要守在野外营帐风吹日晒。”
他话锋一转,说起昨日帐内封赏的旧事,语气多了几分不平。
“说到底,卜枭和我们本就是一样的胡族血脉,只不过从小在汉地长大,熟稔朝堂规矩。我们在阵前流血厮杀,他安稳坐镇后路,就因为出身成长之地不同,便被太尉格外看重。如今我们进退行止处处小心,连入城常住都要主动避让中枢官员。”
副将叹了口气,低声附和。
“将军所言属实,营中不少胡族弟兄私下都有这般感慨。只是军令在上,太尉代表陛下,咱们再心里别扭,也不能表露分毫。”
乌桓烈勒了勒马缰,神色慢慢平复下来。他性子耿直,却也知晓轻重。
“规矩必须照做,公事绝不拖沓。只是心里这口气,终究难以全然释怀。”
折兰骨听说乌桓烈有抱怨,开口劝解。
“住在城内宅邸,看似安逸,却最容易惹人闲话。我们远在万里之外,手握数十万百战之师,少一分惹人猜忌的便利,便能长久征战沙场。如今军政权责分开,太尉管城内治理,我们只管外围防务、行军作战,各司其职,反倒自在。”
这番话点透利害,乌桓烈沉默片刻,缓缓点头。他明白折兰骨的苦心,不再多做抱怨。
大营另一边的卜枭,清楚自己如今的处境,他是中枢制衡布局里的一枚棋子,所以从没有借着太尉的褒奖提出任何特殊要求,同样跟着众人驻扎野外大营,起居食宿和普通将领没有区别。抵达营寨后,他第一时间铺开文书,将昨日商议的部族安抚、屯田规划逐条整理,派人送入城内太尉行辕备案,事事留档,绝不私做决断。
阿踰陀城内,亭台阴凉,司马尚坐镇公堂,每日接见归附部落首领,丈量土地,推行南疆边郡新规,中枢的法度一步步在这片异域落地生根。
城外高地大营,帐幕连绵,甲士往来巡弋。折兰骨统筹全线布防,乌桓烈操练骑兵防备敌军援兵,卜枭打理后方民政衔接。三人恪守分寸,行事愈发谨慎,再也没有昔日独断调度的宽松余地。
夜幕降临,司马尚在城主府凉廊翻阅送来的军情文书与三将近日行事记录,提笔在送往邯郸的密奏里写下一行批注:折兰骨知进退、善避嫌;乌桓烈战功卓著,心性尚带草原桀骜,需时常规制;卜枭恪守法度,可做长线制衡之用。
笔墨落下,千里之外的朝堂棋局,又稳稳落下一子。而波罗奈城中,孔雀守军已然得知汉军在阿踰陀的布局,紧锣密鼓加固城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