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的海风凛冽粗粝,穿堂而过,扫过临淄幕府的青砖廊檐。檐下卫兵甲胄肃立,满堂却压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沉闷气息。
幕府正厅之中,长案横陈。案上整齐叠放着卷束木简,皆是前日近海海战的全部实录:船损名册、伤亡账目、返航校尉的亲历口述,字字皆是败绩铁证。
赵霆端坐主位,一身常服,神色沉静
数月之前,幕府一众幕僚文武,人人众口一词,皆言东海倭夷不足为虑。说其部落零散、人心不齐、器械粗劣、不堪一战。
彼时赵霆有心借海防立势,借着剿寇靖海的名头,向邯郸讨要钱粮、扩建水师、收拢近海兵权。幕僚们窥得他的心思,个个顺水推舟,把一场跨海边患,说得轻描淡写、唾手可平。
更有不少人借着造船、采铁、购帆的差事,从中牟利、中饱私囊。人人捡好听的话说,人人刻意遮掩风险,把隐患层层粉饰,哄得他放宽了戒备,以新兵试水近海。
谁也不曾料到,首战即溃。
堂堂天汉新编水师,甲械精良、船阵齐整,竟被传闻中孱弱的岛夷打得丢船弃货、狼狈回撤。
一念至此,心底积压的懊恼、憋屈、被蒙蔽的愠怒,层层翻涌上来。
赵霆手腕一振。
那卷沉重的木牍脱手飞出,“啪”的一声重重掼在黑漆长案正中。松散的木片四下震开。
“这便是你们口中,不堪一击的岛夷?”
他语声不高,沉缓有度,没有暴喝震怒,却自带藩王威压。
满厅文武幕僚闻言,心头齐齐一沉,无人敢有半分辩驳。所有人尽数垂首屈膝,跪伏于地,大气不敢多出一口。
死寂沉沉良久,厅中才响起一道谨慎的声音。
一名资深幕僚膝行半步,缓缓抬首,神色恭谨,语气字字恳切,不敢有半句虚言。
“殿下息怒。此番挫败,看似折损颜面,实则未必是坏事。”
“此前朝野坊间流传的倭夷情状,皆是数年之前的旧闻,早已与时下局势脱节。旧日岛夷,确实部落纷争、散乱无章、不成气候。”
“可如今局势大变。田氏残余族人盘踞九州日久,这批人曾深耕中原军制,深谙列阵、练兵、攻守之道。他们以中原兵法规整各部,教习岛夷战阵之法,将一盘散沙的部落,硬生生凝练成了有章法、有配合、敢死战的队伍。此为敌势暴涨之根由。”
他顿了顿,抬眼郑重进言。
“再论我军短板。此番出海作战的水师士卒,尽是新募近海青壮。这些人熟稔洋流、通晓舟楫,操船驾帆皆是熟手,唯独未历兵戈、未经血战。”
“演武场的操练,终究是四平八稳的套路。新兵从未见过近身搏杀的惨烈,乍遇倭夷亡命死战,心神必先溃乱。阵型一散,纵使甲坚刃利,失败已是必然。此乃我军落败之实情。”
一番话条理分明,既不推诿罪责,也不刻意辩解,句句戳中要害。
赵霆垂眸俯视阶下众人,眼底寒意愈深。
“事已至此,分辨缘由又有何益?”
他缓缓开口,字字沉甸甸压在众人心头。
“朝廷不惜重资,倾国库粮财,供我齐地造船冶械、募兵建军。举国瞩目之下,水师新成,第一战便惨败近海。”
“来日邯郸问询追责,我拿什么回话?你们今日说得天花乱坠,当初粉饰敌情、淡化风险之时,怎么不据实陈奏?”
“过错已铸,无需多言推诿。今日你们只需答我一句——如何收拾残局。”
一语定调,满厅再度死寂。
跪伏的幕僚们两两相视,人人心底焦灼万分。
他们心里透亮,此事已然拖无可拖。此战大败,风声迟早传至京畿。一旦朝廷派员彻查,当初虚报敌情、粉饰边患、采买牟利的种种猫腻,必然尽数曝光。轻则罢官去职,重则牵连问罪。
眼下唯一自保之路,便是拿出实打实的良策,稳住战局,挽回颓势。
静默片刻,又一名幕僚拱手,沉声进言。
“殿下明鉴。我军落败,非器械不如人,非船阵不如人,唯独输在士卒胆气与战阵经验。”
“新兵未经厮杀,若慢慢熬练战场经验,耗时太久,远水解不了近渴,根本应对不了眼下频繁的近海寇掠。”
“所幸齐地腹地,尚留有一支压底的精锐。”
“此乃陛下当年,自天下百万乱世冗兵之中,层层汰选,留下的三万内陆戍军。人人身经百战,趟过尸山血海,见过城破兵败,见过全军覆没,心性、军纪、搏杀本事,皆是举国顶尖。”
赵霆眉头微微一蹙。
“此军是陆战精锐,常年戍守平原,驰骋疆场。从不习海战、更不识风浪,登船亦是徒劳。”
幕僚闻声,语气愈发笃定,从容对答。
“臣有一策,可盘活全盘局势。”
“只需令这三万戍军分批移驻沿海,日夜登船操练。不求精通海事,只求熬退眩晕、稳立甲板,适应浪涛起伏颠簸。”
“往后水师全盘混编改制:近海水手,专职掌船、升帆、瞭望、控械,管所有航行诸事;内陆戍军,专职接舷、搏杀、攻坚、死守,担所有血战之任。”
“水手熟海,精兵善战,各司其职,各展所长。”
“这批老兵本就是尸山血海里磨出来的杀卒,只需适应风浪,不需经年训整,旬月之间,便能成型为一支能战、敢战的真正水师劲旅。”
连日积压的颓势、慌乱、无解的困局,被这一套稳扎稳打的改制之策,彻底破开缺口。
赵霆默然良久,眼底沉郁缓缓散去。
他心里清楚,自己终究是被一时贪功、众人逢迎架上了危局。但事已至此,退无可退,唯有强军改制、死战破局,方能自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