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穿越小说 > 长平之后,我,赵括逆转乾坤 > 第676章 沧波折戟
    入秋之后,东海的风愈发凛冽。


    铅灰色的海面终年翻涌不休,浪头层层叠叠推过千里洋面,拍在礁石与船板上,溅起的水雾带着刺骨的咸腥。海风无日无歇,把潮气、盐霜、海藻的腐味,死死钉在每一艘出海船舰的木纹里,挥之不去。


    自齐地大举整军备战以来,九州方向的海贼劫掠,变得愈发疯狂。


    海岛贫瘠,不产精铁、少盐缺粮。田氏与九州诸部集结数万之众,军备耗材、人口吃食皆是无底洞。想要守住刚刚凝聚起来的海岛基业,便只能从海路夺取。


    往日海贼劫掠,尚且挑时机、避兵船、有所收敛。如今寇船成群结队,出没无常,专挑齐地通往朝鲜半岛的商贸航线下手。载铁的货船、运盐的漕船、输粮的商船,但凡落单,必被截杀。财货粮草洗劫一空,船员或被屠戮,或被掳往海岛为奴。


    短短半月,近海商路几近瘫痪。


    邯郸朝堂的问询文书一道接着一道送至临淄。


    朝廷耗巨资造船募兵,初衷便是肃清海疆、畅通商贸。如今重兵在握,海患反而愈演愈烈,藩王难辞其咎。


    赵霆心知,局势逼得他别无选择。


    此前他一心稳练水师、囤积战力,只想待万全之后再行决战。可商路断绝、朝野侧目,再一味固守不出,便是坐实了怠战避敌、空耗公帑的罪责。


    几番权衡,他定下方略:以水师新锐船队护送商贸出海,不求歼敌大捷,只求正面接战、试探虚实,摸透寇船战法、士卒战力、接舷套路。


    这是不得不打的一战,也是用来打碎情报迷雾的一战。


    三支护航船队,共计二十四艘海船,缓缓驶出齐地港口。


    领兵的是一名内陆出身的护航校尉,半生戍守平原,精于步骑列阵,却极少涉海。船上的兵卒与水手,大多是数月之内新募的滨海青壮,熟稔近海捕鱼作业,却从未经历过真正的海上厮杀。


    船队出港之时,岸边工坊的斧凿、锤铁之声不绝于耳。无数新船尚在营造,无数新兵尚在操练。所有人的心底,都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固有认知:东海寇众不过蛮荒岛夷,身形矮小、器械粗劣、散乱无章,不足为惧。


    自上而下,一股隐秘的轻敌之心,悄然漫延在整支船队之中。


    海面辽阔,天光阴沉。行至中韩航线中段,四周不见岛屿、不见岸线,唯有万顷波涛起伏。


    正午刚过,瞭望哨骤然发出急促的呼喝。


    远海之处,数十道狭长黑影破开雾色,正借着洋流顺风疾驰而来。不是规整的官军海船,船身窄小、船速极快,船首立着粗制的图腾木牌,是九州海贼的制式快船。


    数量远超预料。


    护航校尉立刻传令结阵。


    二十四艘大船迅速分列左右,护住中间的十余艘货船,弓弩手登舷列阵,长矛手立于船边,静待寇船来攻。汉军阵型规整、器械精良,铁甲、强弩、长戈皆是中土制式,远远优于岛夷粗制兵器。


    校尉笃定,仅凭这一身精良军备,便可压制乌合岛众。


    转瞬之间,寇船已然逼近。


    出乎所有汉军士卒意料,这些从九州出海的盗众,全然不是传闻中羸弱畏死的模样。


    快船接舷的刹那,无数黑影悍不畏死,直接踏着浪头、抓着船缆腾空跃来。这些海岛青壮常年搏命山海,身形算不上魁梧,却个个筋骨结实、动作迅猛,赤脚踏在湿滑的船板上稳如平地,眼神凶狠如野兽,脸上涂着斑驳的海泥与红漆,遮蔽神情,只剩悍然杀气。


    没有章法混乱的喧哗,没有四散逃窜的慌乱。


    每一队寇众皆有专人带队,进退有度、分工明确。前排持刀劈砍、后排掷矛掩护、侧边攀爬登船,配合默契全然不是散兵游勇。那是田氏中土武人常年操练、规整训战的结果,是经过无数部落厮杀、海上劫掠打磨出来的实战阵形。


    接舷战骤然打响。


    强弩破空,前排登船的数名岛众应声落水,鲜血瞬间被翻涌的海水冲淡。可余下之人毫无退意,前仆后继,踩着同伴的尸身拼死冲上大船。


    近身肉搏之间,汉军新兵第一次直面海岛死士的凶悍。


    内陆兵卒惯于列阵而战、进退有序,讲究阵型配合、章法攻守。可这些岛夷全然不顾死伤,打法野蛮凶悍,招招搏命,不顾自身破绽,只求换命杀敌。刀锋劈砍、骨矛突刺,嘶吼声沙哑凄厉,盖过了浪涛之声。


    甲板湿滑、空间狭窄,大军阵形无从展开。


    规整的步战章法,在混乱的接舷肉搏中全然失效。新兵从未见过这般不计生死的打法,心底的傲慢瞬间被恐惧碾碎。有人手脚慌乱,长矛刺出不及收回,便被近身劈杀;有人初见血腥场面,心神动摇,稍稍退缩半步,便被寇众趁势突破防线。


    中层队官厉声喝止,挥舞长刀督战,却压不住阵中渐起的慌乱。


    海浪颠簸不休,船身时时起伏,内陆兵卒难以站稳,而海岛寇众早已习惯沧海风浪,在摇晃的甲板上辗转腾挪,如履平地。优劣之势,瞬息逆转。


    更致命的是,寇船源源不断赶赴战场。


    后方不断有新的快船从雾中驶出,层层合围,截断退路,分割汉军船队。每一艘被缠上的官船,都陷入以少敌多的苦战。


    不多时,一艘护航战船率先起火。


    有数名悍勇岛众冒着箭雨登船,纵火焚烧帆缆。干燥的桅杆、帆布遇火即燃,黑烟滚滚冲天,火苗顺着海风快速蔓延。船上兵卒既要近战御敌,又要救火堵漏,顾此失彼,阵形彻底溃散。


    落水者、伤者、死者层层叠叠积在船板与海面之间。海水被血色浸染,随浪起伏,触目惊心。


    护航校尉站在主船船头,望着四周溃败乱象,心底寒意彻骨。


    他至此才彻底明白,朝野传闻尽数失真。


    东海之寇,绝非孱弱蛮夷。他们有精锐统御、有规整战法、有悍不畏死的血性,更有常年沧海厮杀打磨出的实战本能。看似蛮荒海岛,养出的却是一群绝境求生、以杀为业的死敌。


    再战下去,整支船队必将全军覆没。


    无奈之下,校尉咬牙传令:收拢残船,拼死突围,放弃护航货船,全力撤出战圈。


    残存的汉军战船劈开合围,顶着箭雨与追击的寇船,艰难调转航向,朝着齐地港口仓皇返航。


    身后海面,货船尽数被截,熊熊火光映暗沧海,海贼的呼啸声久久回荡在波涛之上。


    一场本该轻松摸底的护航之战,以惨败收场。


    残船归港的消息,当日便送入临淄王府。


    赵霆捧着战报,久久沉默。


    此前所有的情报、所有的预估、所有的侥幸,尽数被这场败仗击碎。


    他终于看清了对手的真面目。


    田嵩借他的造势凝聚全岛,攒出数万联军,绝非虚张声势。这群盘踞东海的寇众,有中土精锐为骨,有海岛悍民为肉,战法成熟、心性狠厉、战力彪悍,是实打实的百战劲敌。


    他当初随手造出的一场边患,如今已然长成一头盘踞沧海、獠牙毕露的巨兽。


    四万水师新兵,看似声势浩大,可大多未经实战、心性稚嫩。


    而对面的每一名士卒,皆是在厮杀与恐惧中淬炼出来的死士。


    海风穿入窗棂,带着远洋的寒意,浸透周身。


    赵霆心底最后一丝轻敌与侥幸,彻底烟消云散。


    这场跨海之战,从来不是一场可以投机取巧、敷衍收场的边功。


    是实打实的血战,是赌上藩位、兵权、身家性命的死局。


    沧波万里,前路凶险。


    他已然入局,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