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嵩所领两万纪下武士,如期抵至王险城南郊。
千里行军,士卒虽染风尘,阵列依旧整肃,无溃散乱象,无怠惰疲态。
消息传进城内,积压多日的恐慌,骤然松去大半。
这段时日,王险城所有人心底的忌惮,全都系在一件事上——怕围。
上下障方向战事未明,众人皆以为北境天险仍在死守。倭军、马韩联军尚需十日方能赶到,这十日是空窗危期。一旦汉军趁此空档压至城下、四面合围,锁死水路陆路,这座都城便会彻底沦为孤岛,困毙只是迟早之事。
如今首批精锐外援准时赴至,如同在最险的关口,稳稳托住了全城气运。
箕子朝鲜国王亲率文武臣僚,出城三里郊亭迎候援军。
礼数周全,言辞恳切,答谢田嵩千里赴危、守信驰援。两军相见,行军礼,不铺繁文、不赘虚礼。依古来客兵驻营铁规,两万纪下武士不入城池,尽数在城南开阔原野扎下连片大营,与城垣保持一里空地,界限分明。
客兵不混城,本土兵不疑外军,既避摩擦,亦防猜忌。
安顿既定,城中犒劳物资络绎出城。
米粮、薪柴、净水足额拨付,牛羊酒肉按伍分发,伤药、甲胄修补物料一一补齐。远道跋涉的纪下武士得以饱食安歇,连日行军的疲惫尽数消解,军心迅速稳牢。
高层宴饮简肃有度,只叙劳苦、不催战事。宴终赏毕,群臣退去,国王单独留田嵩议事。
次日天光初亮,君臣二人携数名亲随、城防将校,同登王险城头。
立在垛口远眺,整座雄城全貌尽收眼底。
这并非边陲寻常小城,而是历经数代营建、依山抱水的复合型巨都。全城四重城垣层层嵌套,北倚连绵山岗,东、南、西三面被浿水支流环绕,以大江为天然壕堑,山水拱卫,地势得天独厚。
北城踞于北山最高巅,全石垒砌墙垣,高耸险峻,是全城瞭望预警、最后的退守屏障。
内城盘踞高地中央,王宫、国仓、武库、贵族府邸尽数在此,是整座都城的核心根本,防务最是森严。
中城排布百官衙署、官营工坊、军备仓库,各司其职,规整有序。
最外围的外郭疆域辽阔,囊括大片民居、市集、工匠坊区,城垣顺着山势河道曲折延展,不求中原城池的方正规整,却自带天然险势。
城墙皆是内夯厚土、外砌大块毛石,墙高七丈有余,墙基厚重稳固,沿城排布马面、弩台、垛口,连绵不绝。全城十余座城门,正南正阳门为主出入口,门外便是一马平川的开阔原野,也是此刻纪下武士屯驻之地。城北、东西两侧设数座水门,连通河道,保障全城日常取水与物资转运。
城中平日常住军民七万有余,战事临近,周边乡邑百姓尽数迁入避难,如今全城人口已近十万。街巷依地势蜿蜒交错,南部外郭民舍稠密、市集连片,烟火鼎盛;北部临江靠山,守备森严、壁垒重重。
田嵩扶着女墙,目光缓缓扫过山势、江水、城垣、郊原,神色沉稳,眼底带着常年对阵中原大军的审慎与阅历。
国王立在身侧,见他久久不语,轻声开口问询。
“将军久历中原战事,见惯天下雄城。依你眼光看,我这王险城的地利防务,比起中原诸城如何?”
田嵩收回目光,坦然回话,言语直白实在,无半分客套虚词。
“王上,此城山水叠加、重垣嵌套,险势胜过中原八成寻常城池。”
“中原大多都城地势平坦,四面无遮,利于大军铺展、器械强攻。可这王险城不一样,有山可依、有水可阻、有重城可层层退守。”
“若是正面硬攻,冲车撞门、地道掘进、堆土高台,这些中原常用的破城手段,在这里都很难施展开。敌军哪怕器械精良、士卒精锐,想要正面啃破这重城防,必然死伤惨重、徒劳无功。”
国王闻言,心头巨石彻底落地,又追问一句。
“如此说来,我城防务近乎无懈可击?”
田嵩微微摇头,语气依旧冷静客观。
“并非无懈可击。此城最大的弱点,从来不是怕打,是怕困。”
“雄城天险,能挡百万强攻,挡不住日久围困。一旦被敌军四面锁死水陆要道,断外援、绝粮道,内外消息不通,再坚固的城池,耗到最后也会不攻自破。”
“只要围不住、耗不死,这座王险城,任凭敌军怎么猛攻,都稳如泰山。”
说到此处,田嵩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几分赞许。
“不过王上此前定下的坚壁清野之策,是整场战局最关键、最高明的一步棋。”
国王微微一怔。
“愿闻将军详解。”
田嵩抬手指向城外百里旷野。
“王上将都城外围远近村落尽数迁空,农舍、粮囤、仓储一概焚毁清光,百里之内不留一粒存粮、不留一处民居。”
“汉军远途出塞远征,补给线跨越千里山河,本就转运艰难、难以持久。
“如今外围彻底清野,百里荒无,无粮可掠、无物资就地取用。”
“这就直接废掉了汉军长期围城的根基。”
“敌军想速攻?城险墙厚,器械难施。”
“我麾下两万纪下武士屯驻城南,作为外围机动兵力,可随时袭扰敌阵、拉扯战局、破坏其结营布阵。再过十日,倭军、马韩十万联军尽数抵达,敌我兵力彻底逆转。”
田嵩最终沉声定论。
“只要我军稳守待援,王险城绝对守得住。”
一番话条理通透、句句落地,把所有战局隐患、优劣态势讲得清清楚楚。
随行将校、文武官吏听得心头大定,连日紧绷的惶恐彻底消散。
所有人眼里,战局已然明朗。
满城人心,尽数昂扬,底气十足。
无人知晓,上下障早已易主。
他们赖以依仗的北境天险、屏障后路,早已悄无声息落入汉军手中。
此刻全城的安稳、底气、必胜之心,尽数建立在一层全然虚假的战局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