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马送来的急报送入王宫,帛书摊开摆在昆弥面前。
初见拔达岭陷落,昆弥脑中轰然一震。关隘失守,关外门户大开,敌军随时能够长驱直入直抵王城。等读到报上所载,柯坦现身两军阵前当众开口,昆弥神色骤变,心底却还留着一丝念想。
当初传回消息,只说柯坦战死沙场,并没有他亲自验看过尸首。
他暗自揣测,说不定当初柯坦只是重伤未死,被赵括麾下兵马捡回去救活,如今落在敌人手里,被逼着到阵前扰乱军心。说到底,只是赵括用出来的攻心手段,并非儿子早早便存心背叛。
只要柯坦的生母连同他的族人还攥在自己手上,手里就还有筹码可以周旋。
昆弥不再迟疑,当即点起一队精锐骑兵,下令立刻奔赴柯坦母族驻牧的草场,捉拿柯坦生母以及全部亲族,一个都不许放走。
骑士领命出城,王城之内气氛绷得很紧,一众近臣静静留在殿中等候消息。
没过多久,出城的骑兵小队匆匆折返。为首之人翻身下马,跪在殿阶之下,头颅紧紧贴住地面。
启禀昆弥。草场帐舍空空荡荡,部族早就全数迁走,牛羊财物一并带走,那里已经看不到半个人影。
话音入耳,昆弥身子猛地一僵。
方才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一瞬间碎得干干净净。
倘若柯坦是近期才被赵括擒获,绝不可能提前安排族人远遁。
刹那之间一桩桩旧事接连浮上心头。他这才彻底看透,从当初传遍举国的阵亡消息开始,所有一切都是预先编排妥当的骗局。
一辈子都是他昆弥布设计谋,哄骗麾下翕侯,算计各路对手。万万没想到,赵括连同柯坦,早早布下一张大网,从头到尾把他蒙在鼓里。
先前他遍告全境,宣称柯坦为国殉难,借着这桩噩耗调动各部兵马,收拢举国人心一同抗敌。一旦这层谎言传遍乌孙,所有部族都会知晓,是昆弥一直在欺瞒他们。
部族人心、军中士气顷刻就要崩塌。
滔天怒火再也压不住,昆弥抬脚狠狠踹翻面前案几,青铜酒樽摔落在青石地面碎裂,酒水四下流淌。
传,即刻召集所有重臣入宫议事。
殿内重臣陆续赶到,人人面色凝重。
昆弥立在倾覆的案几一旁,胸中怒意尚未平复,目光扫过阶下众人。他将拔达岭败报、柯坦阵前现身、母族草场早已空无一人这些事,全部说与殿中臣子。
话音落下,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过了许久,一名跟随昆弥多年、最为忠心的老臣迈步出列,躬身开口。
昆弥,此事最凶险之处,并不单单在于拔达岭已经失守。
先前便有密报传回,不少翕侯本就不愿意拼尽全力死战,只是一直找不到合适的推脱理由。往日昆弥拿王子殉国的名号号令各部,这些翕侯就算心里迟疑,也不敢公然违抗调令。
如今柯坦尚在人世的消息传开,所有人都会明白,先前那桩噩耗本就是刻意编造的谎话。
老臣抬眼继续禀报。
这些部族首领,有利可图的时候自然抱团很紧,一旦战事凶险,最先盘算的永远是保全自家部众、牛羊与草场。眼下他们刚好拿到借口,往后昆弥再下发征调命令,不少翕侯都能借着这件事找理由敷衍,不肯倾尽本部力量奔赴王城。
他们未必有心直接投奔赵括,只是不愿为一场靠着谎言鼓动起来的战事,搭上自家部族的青壮儿郎。
这话一出,殿中不少臣子默默低下头。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老臣所言句句属实。
昆弥听完,心头又是一沉。
他先前只恼恨柯坦背反、赵括设局,此刻才看清真正要命的危机。
关隘丢了尚可依托赤谷王城固守,倘若麾下各部翕侯纷纷找借口袖手旁观,单凭自己手中这支嫡系,根本抵挡不住赵括的大军。
昆弥双拳攥紧。
立刻派遣使者快马奔赴各个翕侯领地。务必抢在流言彻底扩散之前稳住各部,绝不能叫所有人都以此为由,坐视王城危局。
昆弥话音落下,殿内一众臣子心头沉甸甸。
数日之后,各处翕侯领地的消息接连传回王城。
各部接到征调文书,没人敢公然抗命。面子上乌孙依旧是一体,昆弥仍是共主,没有翕侯敢直接回绝调令。
只是陆续开赴赤谷集结的队伍,看得昆弥麾下一众将领心底发凉。
前来报到的士卒,大多是临时征召起来的牧民。
手中兵器参差不齐,不少人仅有木矛、粗制短刀,甲胄残缺不全。这些人平日里只管放牧,几乎没有上阵厮杀的历练。而各部翕侯麾下常年征战、能打硬仗的精锐,一个都没有随同前来。
站在阶下的老臣长叹一声,再度上前。
昆弥,这群老狐狸打的是两头下注的算盘。
派兵前来王城,只为应付诏令,不落一个背主抗命的名头。真正的精锐全部留守自家草场营寨,不肯押上全部本钱陪王城赌命。
若是昆弥守住赤谷,击退赵括,他们此番派兵勤王,便是一份功绩。
一旦王城抵挡不住,只要本部主力完好无损,手握兵马草场,日后无论谁入主此地,他们手里都有谈判的筹码。
不公然反叛,也不肯倾力相助,虚与委蛇,坐等战局分出胜负。
昆弥听完禀报,长吸一口气,指尖微微发颤。
他原先最害怕各部直接举兵倒戈。到此刻方才看清,这些翕侯选了一种更为阴柔的自保法子。
昆弥抬眼望向殿外,远方天际灰蒙蒙一片。
传下命令。
所有赶来的部族牧民,尽数编入城防队伍,分派到城头布防。即刻命库图整顿王城防务,修缮女墙,备足滚木礌石。
既然各部不肯倾尽实力,那便只能依托赤谷坚城,靠自己人硬扛赵括即将到来的兵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