拔达岭关隘既定,赵括领全军循着官道,缓缓向赤谷城方向推进。
行军节奏始终不疾不徐。
大军以骑兵为主,机动性极强,却不敢全速突进。赤谷乃是乌孙王城,墙高城固,绝非寻常关寨可比。攻坚所需的云梯、撞车、石炮器械、全军月余粮草,尽数压在后队辎重行列。
一旦骑兵前出太远、辎重脱节,大军兵临城下也无从攻城。
是以全军走走停停,每行进一段路程,便就地扎营驻留,等候后队辎重赶合并拢,步步稳扎,绝不冒进。
大军沿途驻留休整,各部分营地错落铺开,散落沿途草场与山道。
其中一支匈奴千户所部,驻地恰好毗邻一处偏远翕侯的游牧草场。
这部匈奴兵,正是先前强攻拔达岭正面、厮杀最凶、折损最重的队伍。连日血战,本部青壮死伤过半,尸骸尽数留在拔达岭城头,整支部曲元气大伤。
这名匈奴千户自认战功卓著、劳苦远超各部。眼见旁人入关瓜分财货、收获颇丰,唯独自己本部损兵最多、所得有限,心中积满不平。
他仗着先前血战有功,心生骄纵侥幸,无视全军禁令。趁着主力大营驻留休整、管束松懈的空档,私领本部亲卫,突袭邻近毫无防备的翕侯草场。
部族牧民无力抵抗,顷刻间营地被踏平,牛羊、皮毛、财物被尽数洗劫一空。草场帐舍凌乱,部众四散奔逃。
此事没过半个时辰,探马便快马传回中军。
赵括得知始末,面色骤然沉冷,当即传下命令,派人即刻将那名闯祸的匈奴千户捉拿归案,绳索捆缚,押往中军大帐之外待命。
消息很快传到单于帐中。
单于听闻此事,倒没有太过慌张。
他暗自思忖,自家与天可汗本就是姻亲,妹妹乃是赵括的王后,侍奉帝王身侧。再者匈奴本部强攻拔达岭,血战之中死伤极重,这千户又是立下大功之人。不过是私自劫掠一处翕侯草场,依草原往日处置,最多抽上几鞭,做做惩戒便能揭过。
只要他亲自前去说情,赵括定然会卖给他这份情面。
单于起身赶往中军大帐,入内才察觉气氛不对。
赵括端坐案前,面色沉冷,目光淡淡扫来,没有半分故人相见的温和。
一见这副模样,单于心底先掠过一丝不快,但仍旧硬着头皮上前躬身开口。
天可汗。
此人麾下儿郎,拔达岭一战拼杀在前,部曲折损大半。草原旧例,部族死伤惨重,便该多取财货用以抚恤亡者家眷。他一时糊涂,才擅自袭掠邻近草场,还望天可汗念在他有功在先,从轻发落。
赵括抬眼看向单于,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转圜的威严。
你们举部尊朕为天可汗。
莫非朕颁布的全军禁令,匈奴之人便可视若无物?一名千户,便能随心妄为,肆意劫掠?
单于闻言连忙辩解。
并非我匈奴无视号令,只是……
话讲到这里,已然卡在半空。
单于口中的草原旧俗,在赵括定下的军法面前,全然站不住脚。殿内气氛僵住,空气沉闷。
一旁列席的辽胡首领何真垂首静立,一言不发,不敢插半句嘴。
单于几番说辞,都无法撼动赵括的决断。
他心里清楚,赵括之意,定要取那千户性命。此人乃是匈奴远亲,又是血战功臣,他绝不能坐视族人受刑。
再多争辩也是徒劳。
单于不再多言,一甩衣袖,转身径直离开中军大帐。
回到自家营帐,单于再也压不住胸中怒火,一掌拍在案上。
赵括此人,半分情面都不肯留。我们尊他为天可汗,他倒真把这虚名当成了不得的权柄,处处压我一头。
话音刚落,左谷蠡王紧跟着入帐,听闻单于口中愤懑之言,连忙上前劝止。
单于万万不可这般言语,这话一旦外泄,便是灭族的祸根。如今时局早已今非昔比,不可凭旧日草原的眼光看待天汉帝王。
东边辽胡何真心系赵括,麾下兵马随时可以奉令而动,对我匈奴虎视眈眈;南边乃是天汉广袤疆土,兵源物资无穷无尽;西边月氏早已被平定,眼下乌孙覆灭也只在朝夕之间。
我们匈奴夹在各方势力当中,四面皆为天汉的天下。帝王一念之间,便可令匈奴王族万劫不复。
左谷蠡王稍稍停顿,又继续开口。
况且单于切莫以为匈奴各部同心同德。如今不少部族酋长,跟着联军出征,早已从天汉手中拿到封赏财货。真到生死抉择之时,未必所有人都会死心追随王族。
王后虽是单于亲妹,伴君如伴虎,亲缘只是一层薄缓冲,绝非免死的凭据。等到帝王猜忌生根,再想挽回,一切都来不及。
单于听闻,心头猛地一震,方才一腔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惶急。
依你所言,眼下该如何收场?我方才一时意气,当众甩手离去,已然触怒天可汗。
左谷蠡王望着单于。
上策便是前去中军请罪,依军令处置那名千户。
单于闻言,眉头紧紧锁起,连连摇头。
我乃是匈奴之主,怎能再入大帐,当着一众外族首领俯首认错。这般低头,往后我在匈奴诸部面前,再无半分威严。
他低头思索许久,心中生出一个折中法子,抬眼看向左谷蠡王。
我不便亲自前去。此事交由你来办。
你将那千户按罪处斩,携他首级前往中军复命,向天可汗禀明,是我下令依军法处置罪犯,以此表明匈奴恪守法度。
我便托言身染旧疾,上表请求天可汗准许我返回草原休养。随军的这支匈奴部众,全数交由你统辖,一切听从天可汗调遣,绝不自作主张。
左谷蠡王沉吟片刻,晓得这是单于能做出最大的退让,保全了王者最后的颜面,除此别无更好出路,当即领下命令。
不多时,左谷蠡王依令斩杀闯祸的千户,提着首级奔赴中军大帐。
他将整件事转达给赵括,把单于称病请归草原、前线兵马尽数归由天可汗调遣的请求一并呈上。
赵括听完禀报,静静思索片刻。
他此番借千户违令一事,本意便是敲打匈奴,破除他们依仗姻亲、自持战功便可享有特权的妄念。如今罪犯伏诛,匈奴已然服软,前线兵权交了出来,想要达成的目的尽数实现。
单于终究是王后兄长,若是逼得太狠,反倒容易横生变故。对方主动寻了台阶保全体面,不必赶尽杀绝。
赵括抬眼看向左谷蠡王。
准。
允许单于返回草原静养。匈奴这支随军部曲,此后由你统领,一切行军号令,不可再有违逆。
左谷蠡王躬身领旨。
消息传回匈奴营地,单于长长吐出一口气。虽心中依旧憋着一股不甘,可至少王族的危难,暂且渡过去了。
只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经此一事,往日匈奴独有的特殊地位,已然不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