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他喊，邬刀早就看见了。
不止邬刀。
连梁国柱都看见了。
他死死盯着儿子肩膀上那道裂口，端着的碗一直在抖，烩菜汤晃出来，滚烫的汁水浇在手指上，皮肤瞬间红了，可他像是没知觉一样，眼睛一眨不眨。
这个节骨眼上，谁都不敢喊。
梁国柱牙关咬得咯咯响，他太了解自己儿子了，这孩子，平时看着天不怕地不怕，屁大点事能咋呼半天，骨子里却比谁都胆小，一点风吹草动就能让他慌。
邬刀伸出手，指尖轻轻戳了戳那道伤口，“疼吗？”
梁伟还懵着，“不疼啊，邬刀，咋了？”
“是不是有啥东西，就是觉得痒。”
伤口里，几根粉嫩的肉芽正在蠕动，细细的，软软的，像活物一样朝着邬刀的手指探过来，仿佛那根手指是什么美味的食物，试探着想要缠绕上去。
肉芽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小刺，只是轻轻一碰，邬刀的指尖就破了，一滴血珠滚落进伤口里，那几根肉芽瞬间扑上去，贪婪地吸收干净。
所有人的脸色，唰地白了。
梁国柱往前冲了两步，嘴唇哆嗦着，想喊，想问，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梁伟这下终于觉出不对劲了。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他声音都开始发颤，“到底咋了？你们说句话啊！你们这个样子，我心里……我心里毛得慌！”
邬刀没回头，朝着一号招手，“过来看看。”
一号走过来，机械臂从梁伟伤口里取了一小块组织，放进凹槽里，沉默了几秒，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自爆者的血肉，已经融进了他的身体。”
“咣当...”
梁伟眼睛一翻，直挺挺往后倒。
邬刀和蒋鹤云同时伸手，一左一右把他接住了。
邬刀顺手把沈青青捞进怀里抱稳，“你们先看着他，我去看看青青有没有事。”
他抱着沈青青进了屋，关上门，把她身上衣服全脱了。
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没有伤口，没有异常。
还是不放心。
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沈青青的脸，“青青，醒醒。”
沈青青迷迷糊糊睁开眼，揉着眼睛往他怀里拱，“邬刀……不睡吗？”
邬刀捧着她的脸，手指都在微微发抖，“身上有没有疼的地方？痒的地方？哪里不舒服？”
沈青青摇头，小脸皱成一团，“小伟呢？”
邬刀顿了一下，喉结滚了滚，“……他在外面。”
“你还睡吗？”
沈青青低头看了看自己瘪下去的肚子，扁着嘴，“那……吃饭吗？”
邬刀手忙脚乱地给她套上衣服，声音压得很低，“走，出去看看。”
两人推门出去，梁伟已经被放到了靠墙的小床上。
梁国柱坐在床边，佝偻着背，粗糙的手掌捂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
蒋鹤云站在一旁，面色沉得像铁，“一号说了，他现在的身体情况很特殊，最后会变成什么样，谁都说不准。”
沈青青挣扎着从邬刀怀里滑下来，光着脚跑到床边，小手扒着床沿，“小伟咋了？”
梁国柱飞快地抹了把脸，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小伟……小伟睡着了。”
沈青青二话不说，笨手笨脚地爬上床，熟练地挤到梁伟身边，把脑袋往他胳膊上一靠，“那我们一起睡。”
梁国柱猛地别过脸，胸腔里发出一声压碎了的呜咽。
邬刀盯着床上那张苍白的脸，嗓音沉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还有什么办法。”
一号的声音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等。”
“他的身体本身就很特殊，之前融合过蜘蛛的基因，理论上来说，他早就不是纯人类了。”
“现在又融合了自爆者，严格意义上讲，不全是坏事。”
“就看他的身体能不能争得过自爆者。如果他赢了，两种基因融合，他会变成一个全新的人类。”
“要是争不过，他就是新的自爆者。”
“还会是有人类智慧的自爆者。”
蒋鹤云猛地抓了把头发，眼睛红了一圈，“我之前不是能治吗？青青的异能不是能治吗？！”
一号摇头，“不一样。”
“你那次的自爆者，只是粘连在表皮。这次是融在肉里，超过两个小时，已经完全嵌进基因了。普通治疗没用，他正在经历基因改造。”
邬刀转回头，眼神像刀子，“什么叫普通治疗没用。”
“需要什么治疗。”
一号沉默了。
机械的指示灯闪了两下，没有回答。
梁国柱擦干眼泪，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就问一句……我这孩子，还能活不？”
邬刀没有犹豫，一步上前，手按在梁国柱颤抖的肩膀上，“能。”
“能活。”
“他死不了。”
梁国柱又狠狠擦了一把脸，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淌，“好……好，叔信你。”
“不管咋治，都行，只要活着……只要活着就行。”
蒋鹤云烦躁地来回踱了两步，“那我们就干等着？”
一号的电子音不带波澜，“只能等。”
沈青青听不懂太多，但她知道梁伟受伤了。
她伸出小手，贴在梁伟胸口，手心泛起浓郁的绿光，温柔地包裹住梁伟的身体，半天过去，什么反应都没有。
她又戳了戳梁伟的脸蛋，凉凉的，一动不动。
又戳了戳他的嘴。
下一秒，梁伟猛地睁开眼。
眼珠子烧得通红，像野兽一样，龇着牙，一口咬了过来。
沈青青的手指被咬破了一个小口，一滴血渗出来，落进梁伟嘴里。
几乎同时，梁伟全身的毛孔都开始往外渗血，殷红的血珠子密密麻麻地冒出来，把床单洇湿了一大片。
梁国柱离得最近，吓得一把将沈青青抱起来，连退好几步，嗓音都劈了，“快！快看看他咋了！”
沈青青手指破了，根本没在意，挣扎着朝梁伟伸手，“小伟！小伟疼……爷爷，我要抱抱小伟……”
梁国柱死死箍着她，嘴唇哆嗦得说不出话。蒋鹤云扑过去，一把将梁伟按在床上，“梁伟！冷静！”
梁伟的眼睛有一瞬间清明了。
他猛地喷出一口血，血里混着碎肉。
两道血泪从眼角滑下来，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绝望和恐惧，几乎要溢出来。
“我是不是……是不是咬人了……”
邬刀单膝跪在床边，一只手死死压住梁伟不断痉挛的腰，另一只手扣住他的手腕，“别动，别多想。”
梁伟拼命摇头，嘴里的血越涌越多，碎肉一块块往外掉。
他哭得浑身都在抖，“邬刀……杀了我……我好疼……我怕……我怕我控制不住……”
“快……快啊……”
“谁都会死……我只是……提前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