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早上，永希到办公室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四个蛋挞，一个装着四杯奶茶。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还没来得及坐下，展婷就从外面走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份传真。
“姚Sir，深水埗警署转来的。一个女人死在家里，她老公说是意外摔倒。但法医发现她身上有很多旧伤，新伤旧伤叠加，不像是摔倒造成的。”
永希拿起蛋挞咬了一口。“家暴？”
“看起来像。但邻居说从来没有听到过吵架声，她也没有报过警。”
姚学琛从窗边走过来，接过传真看了看。“死者叫什么？”
“叫林美华，三十二岁，在一家便利店做收银员。她老公叫陈志豪，三十五岁，做装修的。两个人结婚五年，有一个三岁的女儿。”
“走吧，去看看。”
深水埗的旧楼在一条巷子里，楼梯间很窄，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林美华和陈志豪住在四楼，两房一厅，不大，但收拾得还算整齐。黄胶带已经拉起来了，几个军装警员站在门口。一个男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他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身材壮实，胳膊上有纹身。看到警察走进来，他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陈志豪？”姚学琛走过去。
“是我。”
“你老婆的事，说一下经过。”
陈志豪吸了吸鼻子。“昨天晚上我在客厅看电视，她在浴室洗澡。我听到‘砰’的一声，跑过去看，她倒在地上，头撞在浴缸边上，流了很多血。我打了急救电话，但救护车到的时候她已经不行了。”
“她摔倒的时候，你在干什么？”
“在客厅看电视。”
“有人能证明吗？”
“我女儿在房间里睡觉。她没看到。”
永希走进浴室。浴室不大，浴缸在角落里，旁边是洗手台。地上有一块防滑垫，但防滑垫被踢到了一边。浴缸边缘有一片暗红色的血迹，已经干了。永希蹲下来，仔细看了看浴缸边缘的形状——是直角，很硬。
展婷在卧室里检查。床铺得很整齐，但枕头上有几个凹痕，像是被人用力按过。床头柜上放着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她拿起来看了看，是林美华的手机，微信里有一条没发出去的消息，收件人是她姐姐。消息内容只有三个字——“他又打”。
展婷把手机装进证物袋。
礼贤在客厅的茶几上发现了一本日历，上面有几个日期用圆珠笔圈了起来，旁边写着“又”。他翻了翻，最近三个月有七八个这样的标记。
“姚Sir，她记录被打的日期。”
姚学琛看了看那本日历。“她被打了很多次。”
陈志豪还坐在沙发上，双手撑着膝盖。他的表情很平静，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永希走到他面前。“陈志豪，你老婆身上的旧伤，怎么来的？”
陈志豪的手顿了一下。“她有时候会摔倒。她身体不好，贫血，经常头晕。”
“头晕？法医说那些旧伤不是摔倒造成的。是被人打的。”
陈志豪的嘴唇抿了一下。“她自己不小心。我有时候跟她吵架，推过她几次。但我没有杀她。”
“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陈志豪沉默了几秒。“她跟我说要离婚。我不同意。她收拾东西要走，我拉住她，她挣扎，然后跑进浴室把门锁了。我踹开门进去，她往后退，滑倒了，头撞在浴缸上。”
“你踹了门？”
“嗯。”
“你拉了她？”
“拉了。我没有打她。”
展婷从卧室走出来，把手机递给姚学琛。“姚Sir，林美华死之前给她姐姐发了一条消息，没发出去。只有三个字——‘他又打’。”
姚学琛看完手机屏幕，看着陈志豪。“她死之前发的最后一条消息，说她又被打了。你说的‘没有打她’，怎么解释？”
陈志豪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手从膝盖上拿开，攥成了拳头。“她乱说的。她老是跟别人说我打她，其实我没有。她就是不想跟我过了，找借口。”
“她身上那些旧伤，法医会重新检查。如果确认是长期家暴，你就不是过失杀人了。”
陈志豪站起来，声音拔高了。“我没有杀她！她是自己摔倒的！”
永希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和姚学琛之间。“陈志豪，坐下。”
陈志豪看着永希，喘了几口粗气，慢慢坐回去了。他的手在发抖，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林美华的姐姐当天下午赶到了警局。她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朴素，眼睛哭得红肿。展婷把她带进会客室，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林女士，你妹妹有没有跟你说过她老公打她的事？”
林女士擦了擦眼泪。“说过很多次。每次打完都跟我说，说要离婚。但过几天又说算了，孩子还小，离了婚不知道怎么办。我劝过她，让她报警，她不敢。她说陈志豪说过，如果她敢报警，就把孩子带走，让她永远见不到。”
“她有没有留下什么证据？照片、录音、或者医院的验伤报告？”
“照片有几张。她发给我的，手臂上都是淤青。还有一次去医院缝了针，她说是不小心摔的，但我知道是陈志豪打的。”
“那些照片还在吗？”
林女士拿出手机，翻出几张照片给展婷看。照片里，林美华的手臂上有一大片淤青，颜色发紫，看着触目惊心。还有一张是额头上缝了针的，针脚很粗，明显是被什么东西砸的。
展婷把照片保存下来。“林女士，这些照片我们会用作证据。”
林女士的眼泪又掉下来了。“我早就让她报警，她就是不听。她说陈志豪威胁她，如果报警就杀了她全家。她害怕。”
会客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永希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对话，拳头攥紧了。
当天晚上，法医的详细报告出来了。林美华的死因是头部受到钝器撞击，导致颅内出血。她身上的旧伤包括肋骨骨折、手臂骨折、以及多处软组织挫伤，新旧不一，时间跨度至少在一年以上。
“长期家暴。”姚学琛把报告放在桌上。“陈志豪说‘只是推过几次’，跟事实不符。”
“那他会被判什么？”永希问。
“如果确认他长期家暴，而且林美华的死跟他的暴力行为有直接关系，那就是谋杀。至少二十年。”
永希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她忍了一年多，没报警，没离开。为什么？”
“因为害怕。陈志豪威胁她，如果她走了，就伤害孩子。很多家暴的受害者都是这样——想走，但走不了。”
“那她姐姐呢？为什么不帮她？”
“她帮了。但林美华自己不站出来，别人帮不了。”
永希沉默了很久。他想起林美华手机里那条没发出去的消息，三个字，“他又打”。她打了很多字，又删了，最后只留下这三个。也许她想说得更多，但没来得及。
陈志豪被正式逮捕。他坐在审讯室里，还是那套说辞——她是自己摔倒的，他没有杀她。但证据摆在面前，他跑不掉了。
永希站在单面玻璃后面，看着里面那个还在狡辩的男人。“姚Sir，这种人，在牢里会后悔吗？”
“不会。他会觉得是林美华自己不小心，是社会不公，是运气不好。他不会觉得自己错了。”
“那林美华呢？就这么白死了？”
“没有白死。陈志豪会被判刑，她的孩子会被她姐姐抚养。至少孩子不用再在那个家里长大。”
永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