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地警方的回复在第三天到了。深圳福田分局刑侦大队发来一份协查通报，说他们查了那个邮箱和婚恋网站账号，发现陈志强在深圳有活动记录。他去年在深圳福田区租过一个公寓，用假身份证登记，住了大概四个月。今年年初搬走了，去向不明。但在他的租房记录里，警方发现了一条线索——他跟一个叫周美玲的女人有过频繁联系。
周美玲。永希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又是周美玲？”
“深圳那边的周美玲，不是香港这个。”礼贤补充道，“但两个人有关系。深圳的周美玲是陈志强在婚恋网站上认识的，也被骗了钱。她报了案，深圳警方已经立案了。但她不知道陈志强在哪里，只知道他可能还在广东。”
“所以他还在内地。没有回香港。”
“有可能。但也不一定。他可能用别的渠道回来了。”
姚学琛站在白板前，把深圳那边提供的信息拼了上去。“陈志强，1988年出生，广东茂名人。没有固定职业，靠诈骗为生。在香港和深圳都有活动，用不同的假身份。深圳那边有受害者，香港这边有六个。他可能不止骗钱，还参与其他犯罪活动。”
“那怎么抓他？他在内地，我们在香港，没有执法权。”
“深圳警方愿意合作。他们那边有陈志强的案底和受害者证词，可以立案追逃。我们提供香港这边的证据，两边一起查。”
“那我们要去深圳吗？”
“先不用。深圳那边会跟进。我们把资料整理好，发过去。同时继续盯香港这边的账号。如果他回香港，我们第一时间知道。”
永希点了点头，但心里有些急。一个骗了至少六个人、差点害死一条命的骗子，现在可能就在一河之隔的深圳，过着自由的日子。他们只能等。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永希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打开那个交友软件的监控界面，看“阿杰”的账号有没有动静。没有。账号像是被废弃了一样，始终灰着。他又去看技术科更新的追踪记录，陈志强的邮箱也没有新的登录。
“他藏起来了。”永希靠在椅背上。
“或者换了一个身份。”展婷说。
“换了身份我们就更找不到了。”
“但深圳警方在查。他要是还在广东，跑不掉。”
“要是他去了别的地方呢？比如东南亚？他有假身份证，有钱，想去哪里都行。”
展婷没有接话。
星期三下午，深圳那边又来消息了。这次是电话直接打到姚学琛手机上的。他接完电话，把四个人叫到白板前。“深圳警方在东莞找到了陈志强的一个关系人，是他以前在深圳的室友。那个人说陈志强上个月跟他借过钱，说要去广西。”
“广西？”永希皱眉。
“对。广西边境。他可能想从那边出境，去越南或者缅甸。”
“那他跑得更远了。”
“不一定。深圳警方已经通知广西那边的边防了。同时，他们在陈志强室友的手机里发现了一条消息——陈志强让他帮忙找一个叫‘阿玲’的女人。那个女人欠他钱，他想在走之前把钱要回来。”
“阿玲是谁？”
“可能是另一个受害者。深圳那边正在查。”
永希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的街。一河之隔的深圳，陈志强可能正在某个不起眼的出租屋里收拾行李，准备跑路。他们在这边等着，什么都做不了。
“姚Sir，我们能不能过去？”
姚学琛看了他一眼。“过去？”
“去深圳。跟那边的警方一起查。陈志强骗的是香港人，我们有受害者的证词和证据。我们过去，可以帮他们更快锁定目标。”
姚学琛沉默了几秒。“我去跟上面申请。”
申请批得很快。第二天一早，姚学琛和永希坐上了去深圳的动车。礼贤和展婷留在香港，继续盯账号和整理证据。动车过了深圳河，永希看着窗外的景色从香港的密集楼群变成深圳的开阔大道，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追一个骗子追了半个月，现在终于要过河了。
深圳福田分局刑侦大队的办公室在分局三楼，不大，但很整洁。接待他们的是刘警官，三十多岁，精瘦，说话很快。他跟姚学琛握了握手，又跟永希点了点头。
“陈志强的案子我们跟了一个月了。他在深圳骗了三个女人，总共骗了大概八十万。其中一个叫周美玲的，被骗了三十万，差点跳楼。我们一直在找他，但他太会藏了。”
“那个室友提供的消息有用吗？”姚学琛问。
“有用。他说陈志强确实提过要去广西，但具体去哪里没说。不过他提到一个细节——陈志强在东莞有一个表哥，姓何，叫何志明。陈志强可能去找过他。”
“何志明？有地址吗？”
“有。东莞长安镇。我们已经派人去查了，但需要你们配合辨认。如果找到陈志强，需要香港这边的受害者远程指认。”
“可以。”
刘警官带他们去了临时安排的办公室，墙上贴着一张陈志强的关系图。上面有他的假身份、受害者名单、活动轨迹，密密麻麻的线条和箭头。永希站在图前，看着那些名字和地点。从香港到深圳，从深圳到东莞，从东莞到广西。陈志强一路跑，一路骗。他跑得越远，留下的痕迹越多。
“姚Sir，你说他为什么要跑？他骗了那么多钱，找个地方藏起来慢慢花不好吗？”
“因为他停不下来。骗钱对他来说已经成了一种习惯。他每到一个新地方，就会用同样的手法重新开始。这种人，改不了的。”
永希看着那张关系图，陈志强的照片贴在中间，下面画着很多分支。每一个分支都是一条人命，一个被毁掉的家庭。他想起陈嘉欣在医院里说那句话时的眼神，空荡荡的，像是被抽走了什么。
“刘警官，东莞那边什么时候有消息？”
“今天下午。我们的人已经到了长安镇，正在摸排。”
下午四点，刘警官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一下。“好，知道了。我们马上过来。”
他挂了电话，看着姚学琛和永希。“找到了。陈志强在东莞长安镇他表哥家里。我们的人已经控制了现场。需要你们过去确认身份。”
三个人立刻出发。从深圳到东莞长安镇，开车一个多小时。永希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变成工厂区，又从工厂区变成密集的城中村。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亮了，把窄窄的街道照得昏黄。
到了长安镇，刘警官的同事在一个巷子口等着。他带他们走进巷子深处的一栋出租楼。三楼，一间不大的出租屋门口站着两个便衣。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瘦削，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他的脸上有胡茬，眼袋很深，看起来很疲惫。看到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永希认出他了。虽然跟照片上不太一样，但那双眼睛——在交友软件上跟六个女人聊过天的眼睛，是同一双。
“陈志强？”
那个男人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姚学琛走上前，用普通话跟他说：“我是香港西九龙重案组的。你涉嫌在香港诈骗多名女性，并意图谋杀其中一名受害者。现在依法拘捕你。”
陈志强低下头，双手放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说话。
永希站在门口，看着他。半个月的追查，从香港到深圳，从深圳到东莞，终于追到了。这个骗子，这个差点害死陈嘉欣的人，现在坐在一间出租屋里，无处可逃。
深圳警方给陈志强戴上手铐，带上了警车。永希和姚学琛站在巷子口，看着警车远去。
“姚Sir，他会被引渡回香港吗？”
“会。深圳这边也有案子，会先审。审完了再移交香港。”
“那要等多久？”
“可能几个月。”
永希点了点头。他看着巷子深处那栋出租楼，三楼那扇窗户还亮着灯。陈志强刚才坐过的椅子还摆在那里，桌上放着一瓶没喝完的水。一个骗子跑了几千公里，最后停在一个他表哥的出租屋里。他以为还能再跑，但跑不动了。
“姚Sir，我想给陈嘉欣打个电话。”
“打吧。”
永希拿出手机，拨了展婷的号码。响了很久，展婷接了。“叶姑娘，陈嘉欣还在医院吗？”
“在。明天出院。”
“你跟她说——人抓到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展婷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丝笑意。“好。我跟她说。”
永希挂了电话，把手机放进口袋里。巷子口的风吹过来，带着南方潮湿的味道，跟香港的风不太一样。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车的方向走。
“走吧，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