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柳林之中,蝉声渐大,日头正烈。
秦宣坐于大石上,闭目打坐,调息炼气。偶有流莺飞落肩头,他也不曾睁眼。
两位长老隐在暗处,气息全无,仿佛从未存在过。
不多时,被兜在抄网中的无肠公子自昏迷中醒来,六足乱蹬,左右挣扎。
奈何一身法力被一元重水煞尽数毁去,两把大螯使不出半分力气,竟连寻常渔夫编的破网兜也剪不碎。
他愤怒骂道:“秦...秦宣!你这该剐的小子,竟坏我一身道行,总管决饶不了你!”
无肠公子一直怒吼,甚至骂街。
但让他更气愤得是,无论他怎么骂,都没能叫眼前青年的气息有丝毫波动。
整个螃蟹壳都被气红了。
殊不知...
秦宣的心境没那么高,更不是个没脾性的。
无肠公子一番大骂,对他炼气产生了干扰,想到这螃蟹是黑鲶妖的手下,不由烧出心火,想把他斩掉。
可这一缕缕杂乱妄念才生出来,便被太阴之窍中的魔头吸纳,成了口粮。
纯属是废蟹利用。
约莫过了两炷香的工夫。
西侧的大柳梢上,忽然鸟雀惊飞,扑棱棱掠向远处。
紧接着,天际涌现一片香火云雾,赤中带青,裹挟神道之风,浩浩荡荡自鹰嘴山方向卷来!
香云之中,人影绰绰,约有二十多道身影。
那为首者身高九尺,着一领绿锦袍,铜铃双目炯炯有神,正是谭刚山神。
其身后跟着三位山鬼灵官,正有此前秦宣在假冢附近撞见的谭驰,剩下十几位护法神灵,各持神兵,香火之气弥漫半空。
只稍稍近前,一股巨大的威压便盖将下来,震得河面泛起斗大涟漪,水草里鱼虾乱窜,好不惊慌。
那勾魂娘子就在谭山神身侧,在云头上扭着水蛇腰,一双眼睛朝下望来。
她一眼穿过垂柳千丝,定睛在秦宣身上。
见他独自一人,面对香火云雾压顶而来,竟毫无惧色,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咦?!
勾魂娘子一眼瞥见网兜里的大螃蟹,那气息好生熟悉。原来他们来的时候,无肠公子已被秦宣使法力封了嘴,此刻求生心切,只把两只螃蟹眼瞪得溜圆,死死盯着诸位神道。
勾魂娘子见了,皱眉问道:“无肠公子?”
螃蟹精口不能言,却拿脑袋上下连点,如捣蒜一般。
勾魂娘子也是纵横鹰嘴山的大妖怪,登时察觉蹊跷,她散发灵识,四下里感知,但元松观这两位结丹长老,俱是经楼苦修之士,极擅静功。
他们待在远处的柳树上,不露半点声息,便如两根枯枝,这蝎子精察觉不到。
谭刚与勾魂娘子交换了个眼色。
无论秦宣是炼气还是筑基,只要身旁没有帮手,纵有高人赐下的真火护身,他们也有许多法子结果了他。
当下,两人却拿捏不准。
谭山神瞳孔微缩,心中盘算,面上不动声色。香火云雾缓缓落于地面,距秦宣十丈外站定。
柳林中一片肃杀,无人吭声。
谭山神往前一步,不怒自威,强悍气势让周遭柳树尽皆弯腰。秦宣鬓发飞扬,衣衫猎猎作响,却仍是端坐不动。
“谭山神兴师动众,可是来捉妖的?”
秦宣指了指无肠公子:“这螃蟹精方才叫嚣,说有许多邪道帮手,要来一起拿我。我等了好一阵,不见半个鬼影,谭山神可曾撞见?”
谭刚依旧端着庙里那副威严模样,道:“不曾。”
“秦公子,无肠公子是澜江水府的人,挂了神牌,不日便要成为妖族的神道生灵,你将他擒拿,只怕不太合适。”
秦宣道:“不合适?这厮曾在沂水上游作恶,坏了不少打渔人性命,怎么擒拿不得?”
谭刚摇头:“他身上有沂水河伯府令符,纵然犯了事,你也该就近交给河伯,这是规矩。”
“狗屁的规矩。”
秦宣冷哼一声:“作恶便是作恶,多了个神道身份,就能为所欲为?”
谭刚没再言语,似乎在掂量秦宣的话。
可下一息,他忽然说道:“秦公子,请将无肠兄交给我。”
话音未落,周身香火气猛得一震,身影陡然朝秦宣闪来!
然而,一只羽翅分明的火色神鹑瞬间飞出,挡在两人中间。秦宣手持瓦罐,早有防备。
神道生灵吸纳烟熏香火,利用神道秘法,以灵躯炼化,形成独特的香火煞气。
此煞在谭山神手中,成一柄巨斧。他一斧劈下,似是奔着那抄网去的。
却结结实实砍在茅岩的柳宿地岩火煞上。
“轰!”
护罩大震!
秦宣已炼开华池,相较于卸岭派攻杀时,法力有了成倍提升,但此刻耗费不小,谭山神的攻伐,甚至强过卸岭派的副门主。
巨斧碰撞火煞刹那,神鹑真火飞出,破了谭山神的法术。
香火煞气被真火点燃,秦宣加催法力,那火焰便顺着煞气燃烧过去,谭山神一步退后五丈,避开之后,迅步迈进,运起更强的香火煞气,再砍过来!
他面无表情,同时传出一道声音:
“秦公子,常言道仙是云游四方的隐士,神是职责分明的官僚。将无肠公子交给我,莫要坏了神道规矩。”
他说出这话,显是讲明自己出手缘由。
这一击,不为其他,仅是为了捍卫神道威严。
但秦宣感觉到,这心口不一,撇清责任的狡诈神灵,就是冲自己来的。
他在借机试探茅岩前辈的真火。
不过,谭山神这三百年的香火道行,实在非同小可。
巨斧延伸出超过柳树枝头的香火斧芒,裹着宛如烟瘴的煞气,又一次撞上火煞,山鬼与护法神灵尽皆避退,三里河面炸起巨涛。
谭山神面无表情,还要出第三击。
秦宣虽有把握抵挡,但这不是他的目的。
他想试探谭刚,搞清楚他的杀意从何而来,同时给熊大师拖延时间,顺便给这狡诈之神埋坑...
被动挨劈,不是上策。
他心中一动,已有算计。
赶在谭刚挥斧之前,将抄网举了起来,笑道:
“谭山神,既然你要这螃蟹精,那就给你好了!”
无肠公子听罢,又惊又喜,心中更生出一股冲天怨念:待我重修法力,定要回来找秦宣报仇!杀不了他,也要杀他身边之人,方泄此恨!
然而,还不及被谭山神来拿,秦宣便将他抛了出去。
热,越来越热!
整个螃蟹壳瞬间烧红,无肠公子的眼中,是一团神鹑真火,他彻底红了。
秦宣压制在他体内的法力,都被真火烧破。
“啊!!”
一声惨叫戛然而止,失去法力的无肠公子仅是被真火尾焰烧到一丝,便由生变熟,冒出一股喷香的螃蟹气味,不偏不倚,正抛到谭山神眼前。
秦宣甩手洒出去一把早就准备好的葱花,落在螃蟹壳上:
“谭山神,无肠公子自愿赴死,你将它带给河伯,好生享用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