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十二章 十载深恩成画饼,九重高义化浮尘(4)
白苏珍被安排在王府里休息,一张小桌上摊着她那本永不分离的风物志。她写到这里,笔尖停住了,抬头看了看坐在窗边喝茶的刀白凤。
“刀姐姐,王爷和太上皇之间,到底有什么旧事?按理说,段真名当年向太上皇提供了证据,太上皇才得以亲政,这应该是功,怎么反而把他贬到铁山营去了?”
刀白凤放下茶盏,目光落在窗前那株老梅树上,道:“王爷对这件事,只和我说过一次。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除夕夜,他喝了些苍山雪酒,微醺时说了几句。当年先皇驾崩之前,把段真名叫到御榻前,密令他从今往后要全力辅佐太子段真人。并且说,凡是与段真人有关的任何过错,都不算过错,谁若查办,谁就是乱臣贼子。当时段真名二十四岁,只是个兵部主事,论资历论品级都轮不到他接这样的托孤之命。但先皇偏偏选中了他。”
“为什么?”
“因为先皇心里清楚,满朝文武里,只有段真名手里握着一份东西——一份能证明太子段真人才是真正修改城防图的人。”
白苏珍浑身一震:“所以,段真名四十年来扛下的,不是他自己的罪过,是太上皇的罪过?他替段真人背了鸡冠城的黑锅?可……段真名自己也不过是个主事,他怎么能接触到城防图?”
刀白凤道:“他是段犹昭最信任的秘书。兵部的往来文书,都要经过他的手。段犹昭怕外人知道自己的兵力部署,专门从段氏子弟里挑了个最老实本分的段真名来管机密档案。谁知这个最老实本分的人,却把他出卖了。”
“出卖?”
“对。段犹昭修改城防图的时候,用的是太子的印信。那时候段真人虽只是太子,但已经协助处理军务,调兵令上盖的是太子印。段犹昭打完败仗后,段真名拆开那枚印信,发现太子的印泥和城防图上改动的朱砂是同一盒。”
白苏珍倒吸一口凉气:“那岂不是铁证如山?他为什么不把太子供出来?”
“供出来?”刀白凤苦笑,“当时北汉军已经兵临城下,大理国内忧外患。一旦太子倒台,摄政王段犹昭就会拿这件事胁迫皇室,大理段氏就会彻底分裂,社稷就亡了。”
“所以他就……”
“他就把太子从案卷里全部抹去了。他伪造了段云的通敌证据,让段云成了替罪羊。同时,为了确保太子没有后顾之忧,他顺手把真正的元凶段犹昭也‘保护’了。只要这两个人都不倒,大理就还是段氏的天下。从此之后,他就成了段犹昭的‘叛徒’、段真人的‘弃子’、鸡冠城三千二百冤魂的‘凶手’。一个人扛下了所有人。”
白苏珍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终于明白,段真名在寒山寺敲钟时脸上的平静,那不是认命的平静,那是一个守密人终于可以坦然面对所有冤魂的平静。
“那高家的事又是怎么回事?难道高家也是被段真名保下来的?”
刀白凤摇摇头:“高家的事,又是另一桩公案。段真名的确把段犹昭谋逆的证据交给了太子段真人,但证据里也包含了高老相国与段犹昭的往来书信。其中一封信,是段犹昭请高老相国在朝堂上提议废掉太子的。高老相国接到信之后,没有回绝,而是把信压了下来。这封信就成了后来高氏‘谋逆’的铁证。”
白苏珍道:“那高老相国岂不冤枉?”
“谁说不是。”刀白凤叹了一声,“段真名把证据交给太子的时候,亲眼看见太子把这封信抽了出来,放在一边。第二天,太子的亲信就写成了弹劾高氏的奏折。高氏满门因此流放。段真名知道高老相国不是谋逆,但他不能说。因为他要保太子,就必须保太子的所有决策。高家成为‘谋逆’,是太子为了不让先皇的托孤密信曝光而做的决定。段真名也只能跟着把这件事扛下来。”
白苏珍忍不住问:“那高夫人知道这些吗?她一直说是段真名害了高家。”
刀白凤道:“她怎么会不知道?高夫人嫁给了高老相国的幼子,高家的冤屈她知道得比谁都清楚。但作为一个杰出的政治家,她更明白——只要大理段氏还坐在龙椅上,先皇的托孤密信就不能见光。所以她忍了四十年,忍到段真人从皇位上退下来,才派高云翔回来。她赌的不是段郎的公道,是段郎的良心。如果段郎还是当年的段郎,那么现在就是还高家清白的时候;如果段郎不是,那么就算高云翔把先皇的亲笔信摊在大理寺正堂上,也不过是废纸一张。”
白苏珍叹了口气:“怪不得高夫人说‘大理未了’。真是未了——四十年前的旧账,今天才翻到一半。”
正说着,段蓝快步从门外进来,脸色很不好看:“母妃、白妈妈,出事了。关押段真名的牢房外,突然出现了一碗汤。不是我们的人送的。”
“什么汤?”
“红枣银耳汤。汤还是热的,旁边放着一朵刚摘下来的白梅。”
刀白凤霍然起身:“这是当年太子府里的旧例。太子每次赏人,都是一碗红枣银耳汤、一朵白梅——取‘红白分明’之意。当年段真名从铁山营回来,到太子府复命时,太子就赏过他一碗这样的汤。段真名喝完之后,在太子府门外吐了三个时辰。”
白苏珍脸色发白:“这汤是谁送的?如今的皇上是段苑,是太上皇的儿子,难道他……”
“不是段苑。”段蓝压低声音,“今天天不亮,有人看见一个穿灰布僧袍的老者,在牢房外摆下这碗汤,然后一个人进了大理寺的藏经楼。那藏经楼,只有段氏宗亲才能进去。”
段郎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是段真成。”
众人回头,只见段郎手里拎着那朵白梅,面色沉静:“段真成在藏经楼里翻了一夜,找出了当年段犹昭留下的一本手札。手札里夹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太子改图,真名代笔,犹昭知情,明不阻止。云闻兄死,含笑就死。段氏之人,敢做敢当。’”
他展开字条,字迹苍劲而潦草,是段犹昭在被废前夜仓促写下的。字条最下面,用朱砂批了四个字——“此心可诛”,笔迹端正谨严,是高老相国的手笔。
“段真成把这张字条送到了藏经楼的铜钟下面。然后,他去了一趟鸡冠城。他说他要去给父亲和弟弟上香,告诉他们——段家的仇,不要报了。因为段家还有一个肯说真话的人,就够了。”
白苏珍看着那张字条,忽然问:“段犹昭的‘此心可诛’,到底说的是谁的心?是太子?是段真名?还是他自己?”
段郎将字条凑近烛火,慢慢点燃。火苗舔着泛黄的纸边,将那些字的影子映在墙上,像一群黑色的鸟,扑棱棱飞散在晨光里。
“他说的是段家人自己的心。段家人争了四十年,斗了四十年,谁也没有真正替大理的百姓想过。段真名一个人扛下所有罪,段犹明在庙堂上高谈阔论,段犹昭在摄政王的宝座上呼风唤雨,而高氏在江南的烟雨里等一个公道。这四十年,段家人把聪明才智都用在勾心斗角上了。”段郎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现在他问我——四十年前段真名替太上皇扛下了鸡冠城的黑锅,四十年后,谁来替段真名扛下这段不能对外的秘密?”
他转过身,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窗外的苍山上。
“所以我做了一件事。”
“什么事?”白苏珍和刀白凤异口同声。
段郎从怀中取出一封写好的奏折,轻轻放在案上。奏折封面上写着三个字——“请罪表”。
“我以大理段氏宗族族长的身份,向皇兄请罪。请的是段氏宗亲四十年来所犯的全部罪过——鸡冠城案、高氏冤案、段真名冤案、段真成冤案。我请皇兄下诏,重新审理四十年来段氏宗亲的所有旧案,不论涉及何人,一律依法查办。包括我自己。如果查到我头上,我该认的认,该辞的辞,该偿的偿。”
刀白凤浑身一震:“王爷,你——”
“凤儿,你放心。太上皇是我的亲兄长,我段真之这一辈子,最信的人就是他。段真名用四十年守住了他,我没有理由不守。但守不是捂住盖子,而是打开窗户让阳光照进来。四十年的旧案,不能永远压在段真名一个人的肩膀上。现在该有一个人站出来,对天下人说——段氏欠你们的,我来还。”
柳梦璃从门外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新煎的药。她走到段郎身边,将药碗轻轻放在案上,声音里带着医者特有的沉静:“王爷,这碗药是给你自己准备的。”
“什么药?”
“黄连。不加甘草。”柳梦璃抬头看着段郎,目光温柔而坚定,“你接下来要做的这件事,比打仗还苦。黄连是苦的,但你若连这碗药都喝得下去,你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段郎接过药碗,一饮而尽。苦味从舌尖漫到咽喉,再漫到胸腔,最后在胃里烧成一片滚烫。他抹了一把嘴角,忽然笑了:“好苦。比当年在铁山营里吃的苦菜还苦。”
“所以呢?”常香玉靠在门框上,别离钩在她指尖转了个银亮的弧,“你准备怎么做?直接去找太上皇?”
“不用找。皇兄已经知道了。”段郎的声音很轻,“段真成从鸡冠城回来后,去了长老会。我猜,他已经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对太上皇讲了。至于太上皇怎么反应,我等着。”
正说着,沐春从外面小跑进来,额头全是汗:“王爷,宫里来人了。太上皇身边的德胜公公,请您即刻入宫。说是太上皇想请您喝碗汤。”
汤。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段郎却只是淡淡一笑,将白梅别在衣襟上,道:“好。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我也很多年没有陪皇兄喝过汤了。”他整了整衣冠,抬脚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白苏珍说,“苏珍,把你那本风物志带上。今天宫里这碗汤,和牢房外面那碗红枣银耳汤,味道一定不一样。”
一行人刚出了王府大门,迎面便见一个穿着灰布僧袍的老者,正站在街角,手里提着一盏旧灯笼。
正是段真成。
段真成见段郎出来,提灯上前,微一躬身:“王爷,老僧要跟你说句话。就一句。”
“请讲。”
“先父当年守鸡冠城,临走前在城楼上刻了八个字——守城者死,守心者生。老僧花了半辈子才想明白,这八个字不是对一个人说的,是对所有守城的人说的。段真名守了四十年,他守的不是太子,是大理。如今这份担子落在你肩上了。”段真成抬起灯笼,在晨雾中映出段郎的脸,“你守的不是皇兄,是这天下的公道。老僧将常驻铁山半边寺,如果哪天你需要一个地方静静心,寺里的一间禅房,给你留着。”
段郎拱手道:“多谢族兄。我记下了。”
段真成点点头,提着灯笼转身,朝城外的方向走去。晨雾轻轻合拢,像一道门,缓缓掩住了他的背影。
白苏珍望着那消失的灰影,低声道:“这个段真成,看人看事,比我们谁都清楚。”
“不,他看不清楚。”段郎苦笑一声,“所以他才出家。”
一行人到了皇宫,德胜公公已经在宫门口等着了。他见了段郎,满脸堆笑:“王爷来得正好,太上皇在御花园里摆了张竹几,说今儿个天晴,请王爷喝茶看梅。”
段郎道:“是喝汤还是喝茶?”
德胜公公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堆起来:“有茶,也有汤。太上皇说,王爷辛苦,该好好补补。”
段郎不再多问,跟着德胜公公穿过几道宫门,来到御花园。园中梅花开得正盛,红白相间,香气清冽。老梅树下摆着一张竹几,几上放着一个白瓷盖碗,旁边搁着一枝新折的白梅。竹几另一端坐着一个老人,穿着一身素色道袍,头上只用一根木簪随意别了个髻,背影清瘦而萧索。他正低头煮水,铜壶在红泥炉上发出轻微的响。
段郎走上前,俯身行礼:“臣段真之拜见皇兄。”
“起来吧。”那老人没有抬头,只将沸水注入茶壶,动作舒缓而熟练,“德胜,你出去吧。把门带上。”
德胜公公应声退下。御花园里只剩下兄弟二人。刀白凤等人被安置在园外的小亭里,远远地望着梅树下的两道人影,不敢近前。
沉默了很久,太上皇段真人先开了口:“真之,你可知朕为何叫你来?”
“请皇兄明示。”
“朕听说,你要上请罪表。”老人缓缓抬起头来,看着满园梅花,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朕不怪你。你要请罪,朕准了。但你要请罪的,不只是那些旧案。你还要请一个罪——”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来,放在竹几上。
“你不该把真素放回江南。她是段犹昭的女儿,这一走,朕与你的头顶上,都多了一把刀。”
段郎道:“皇兄,真素是段氏血脉,她在江南十六年,从未对大理做过有害之事。她若要杀我们,不会等到今天。”
“哼。她自然不用亲自动手。”段真人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口气,“高云翔这次回大理,用两封信把四十年前的旧账全翻出来了。真之啊,朕这几日翻来覆去睡不着。朕想了很久,想明白了一件事。”
“皇兄想明白了什么?”
“朕悔了。”段真人闭上眼,声音里带着一种几乎听不出来的颤抖,“真断在铁山看见的那座破庙,不是朕建的。是段真名建的。四十年了,他一个人在按察使司里熬了四十年,从来没有来找朕要过任何东西。真之啊,你说朕这辈子,到底欠了谁最多?高家?真名?还是鸡冠城的三千二百条命?”
段郎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个问题不需要回答。
“是高家。朕欠高家最多。”段真人自己回答了,“先皇的托孤密信,高老相国一直守着。他不肯上朝,是因为他知道,一旦他上朝,就有人会拿段犹昭与他的关系做文章,最后查来查去,一定会查到那封信。所以他宁愿流放。高氏流放江南那年,朕的母后拉着朕的手说,真儿,高家这一走,你以后不要再纳高家女子。朕听从了。四十年,朕没有再纳一个高氏女子。”
段真人睁开眼,望着段郎,缓缓道:“真之,朕召你来,不是要你替朕遮掩。朕要下诏,重新审理四十年来所有与段氏、高氏、鸡冠城有关的旧案。你是大理国如今最有威望的人,这个案子,由你来主持。你明天就启程去江南,亲自去见高夫人。告诉她——太上皇要还高家一个公道。”
段郎看着自己的兄长,心中百感交集。四十年了,这个坐在至高位上的老人终于说出了这句话。重新审理旧案,等于推翻先皇的定论,等于承认太上皇当年错了,等于让整个大理国都为之震动。
“臣领旨。”段郎跪地磕头,“臣还有一事相求。”
“你说。”
“臣的请罪表,请皇兄在臣从江南回来后再予以批示。”
“为何?”
“因为臣此去江南,要见的人除了高夫人,还有一个——段真素。她在大理寺正堂上,说了一句话:‘段真名是大理段氏最了不起的人。’臣要把这句话带去江南,当面再问她一次。如果她还能说出同样的答案,说明她的心没有变。如果她变了,臣也好有个防备。”
段真人沉默许久,点点头:“你放手去做。朕在宫里等你的消息。还有,你走之前去大理寺看看段真名。他做了四十年哑巴,如今终于肯开口了。他有很多话,只想对你说。”
段郎再拜起身,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看着梅树下的老人。晨风拂过,花瓣纷落如雪,老人独坐其中,背影孤绝而苍凉。
他忽然想起四十年前的那个除夕夜。那时候他还是个少年,和皇兄一起在御花园里放烟花。皇兄拉着他的手,跑得太快,跌了一跤。他爬起来,皇兄拍着他膝盖上的灰,说:“真之,从今往后,你要跟着我。我走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咱们兄弟俩,不能分开。”
后来,段犹昭倒台,皇兄亲政。再后来,鸡冠城案发,高氏流放。再后来,段真名去了铁山,段犹明进了朝堂,段真成消失于人海。他们都没有分开,却各自活成了一座孤城。
如今四十年过去,他要下江南了。不是去求高夫人原谅,不是去劝段真素回头,是去替皇兄、替段真名、替他自己,找回一种比仇恨更久的东西。信。
白苏珍远远看见段郎走出御花园,连忙迎上前去。刀白凤、柳梦璃和常香玉也跟了上来。
“王爷,太上皇怎么说?”白苏珍问。
“皇兄让我下江南,去还高家一个公道。”段郎微微一笑,将衣襟上那朵白梅摘下来,放在白苏珍手中,“这花不是太子府赏我的,是御花园里新开的。你拿着它,回王府收拾行装,准备出远门。”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十二章 十载深恩成画饼,九重高义化浮尘(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