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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十二章 十载深恩成画饼,九重高义化浮尘(5)


    段郎从御花园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了。


    他让刀白凤和柳梦璃先回王府,自己带着白苏珍和常香玉去了大理寺狱中。一路上,常香玉骑在马上,别离钩的银链在夕阳下一晃一晃的,忽然问了一句:“王爷,你走得这么急,是不是怕段真名在狱中出事?昨天那碗红枣银耳汤,我越想越不对。段真成送汤,是提醒,还是试探?若是有人借着段真成的名头在汤里做手脚,这碗汤就是阎王帖。”


    段郎没有回头,只淡淡说了三个字:“他没事。”


    “你就这么笃定?”


    “因为老狱卒说,段真名喝完汤之后还问了一句真素小姐可好。若汤里有毒,他早该捂肚子了。再说,这狱中除了三司的人,还有段蓝派的暗哨,真名若在狱中出了事,段蓝早就来报了。汤是段真成送的,他故意选在天亮前,故意走藏经楼,故意让暗哨看见他的背影。他就是要我知道:我去宫里喝汤之前,牢里这碗汤,已经替太上皇试过了——无毒,还热着。”


    常香玉将银链一抖,收了回去:“你们段家人,喝碗汤都这么多弯弯绕。我算是服了。”


    白苏珍听出段郎话里有话,低声问:“王爷的意思是,段真成送汤不是给段真名喝的,是给暗哨看的。他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段真名在狱中不但没被灭口,还活得好好的。这一来,那些想趁乱杀人灭口的,反而不敢动手了。”


    段郎点点头:“段真成在按察使司的档案库里躲了四十年,练出了一身比刀还快的眼力。他比谁都知道,什么时候该藏,什么时候该露。他送汤,是露。露给谁看?露给大理寺正堂上那些还藏着的人看。”


    白苏珍心中一动,没有再问。


    到了大理寺狱中,李大人早在门口等着了。他脸色有些发白,一见段郎便快步迎上,压低声音道:“王爷,段真名他……”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是将一页纸递了过来,“这是老狱卒今早发现的。段真名在牢房墙上用指甲刻了一行字,然后就睡下了。下官去看时,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不像有事的样子。”


    段郎接过那页纸,上面是老狱卒抄下来的字:“今日事,今日毕。明日愁,明日磨。一汤一梅,冷暖自知。真名谢过。”


    “磨”字下面被指甲刻得很重,像是刻的人有什么话要说却终究没说透。


    段郎把纸折好,放入袖中,只说了句:“带路。”


    牢房外,几个狱卒正在换班。段真名躺在草席上,盖着一床半旧的薄被。他闭着眼,但眼皮跳动了一下。段郎在他面前站了片刻,没有出声。牢房里昏暗,只有一盏油灯在墙洞里半明半灭。那碗红枣银耳汤已经撤走了,但墙角还留着一只白瓷碗的底印子。


    “王兄……不,王爷。你来了。”段真名忽然开口了,眼睛没有睁开,“我方才又听见钟响了。不知是真的钟声,还是我耳朵里的旧响。敲钟那夜之后,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钟声。你莫不是也听见了?”


    段郎低声道:“我是来问你一句话的。”


    “请问。”


    “先皇托孤给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会答应?”


    段真名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睁开眼睛,看着段郎。他眼白里泛着黄,目光却清澈得不像一个在狱中熬了这么多天的人。


    “因为先皇说了一句话。‘真名,别人是刀,你是刀鞘。大理可以没有刀,但不能没有刀鞘。刀断了,还能打一把;刀鞘裂了,刀就再也归不了位了。’”他停了停,嘴角浮起一丝极轻的苦笑,“我做了一辈子刀鞘,到最后连把刀都护不住。王爷,刀鞘的苦,只有刀鞘自己知道。”


    段郎听到“刀鞘”二字,心头像是被人捏了一下。他想起段真成,那个提灯的老僧——他父亲就是刀,段云也是刀,段真成自己也曾是刀。刀都断了,鞘也裂了,但段真成没有碎。因为刀鞘裂了还能修,刀断了,就只能当废铁回炉。段真名就是那回炉的废铁,用四十年的沉默把自己炼成了另一把刀,藏在按察使司的档案库里,不露锋芒。


    “你明日就要下江南了。”段真名忽然道,“你见到高夫人的时候,替我带句话。就说当年高老相国那杯碧螺春,是在寒山寺喝的。他喝完之后说了一句话:‘茶是江南的好,人是大理的亲。可这杯茶里,怎么喝出了铁锈味?’我花了四十年才想明白——那不是铁锈,是鸡冠城的血。”


    段郎上前一步,低声道:“我会带到。”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真不打算为自己说点什么?现在太上皇已经松口了,三司会审会重新议你的案子。你是冤是屈,还有机会翻过来。”


    段真名摇了摇头:“不翻了。我这一辈子,翻来覆去,早就翻烂了。我现在只求一件事——别让高云翔那孩子再来大理了。江南的雨,落到大理就变成了刀子。他这回带的不是刀,是两封信。可信比刀还重。他娘在江南等一个公道,我在这里等一个了结。谁都没有赢,谁也没有输,只是这四十年,大家都累了。”


    段郎在牢房外站了很久。常香玉抱臂倚在石壁上,破天荒地没有插话。白苏珍掏出风物志想记点什么,终又放了回去。


    “你安心睡吧。”段郎终于开口,“高夫人那里,我会好好说。三司这边,段真素还会再来作证,她的证词对你有利。你若不想说话,就听她说。有些话,你藏在心里四十年,别人替你说出来,也许比你自己说更有用。”


    段真名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她说她的,我睡我的。王爷,一路顺风。大理城的钟声,我替你听着。”


    段郎走出大理寺时,天上已挂起半轮月亮。他翻身上马,对常香玉道:“江南那边,你熟不熟?”


    常香玉一笑:“我爹没死之前,我在江南待过两年,跟着一个卖艺班子走街串巷。姑苏城的每一条巷子我都钻过,哪家的桂花糕最好吃,哪家的花雕最醇,我都知道。怎么了?王爷还怕高夫人在江南设了十面埋伏不成?”


    “怕是不怕。但高夫人这个人,比十面埋伏还难对付。她若想见我们,江南处处都是门;她若不想见,你就是把姑苏城翻过来,也找不到她半个人影。”段郎望着南方,目光沉沉,“所以这次去江南,得用点非常手段。”


    “什么非常手段?”


    “我给她带了样东西。一样她看了之后,自己会出来见我的东西。”


    白苏珍忍不住问:“什么东西?”


    段郎从怀中取出一个很小的木盒。木盒不大,巴掌见方,用一块洗得发白的蓝布包着。他打开蓝布,揭开盒盖。里面是一小撮泥土,颜色暗红,泥土里还混着几片枯碎的叶子。


    “这是鸡冠城的土。段真名托人送进宫来的。他说这撮土是从钟楼底下的土里挖出来的,里面混着当年那口被北汉人熔掉的铜钟上的锈,加上鸡冠城特殊的土壤颜色,就成了猪肝色的土壤。高夫人若能认出这土的颜色,自然会来。”


    常香玉凑近看那撮土,忽然别过头去:“这土有股血腥气。”


    段郎将木盒重新包好,放入怀中,郑重得像是揣了一件比性命还重的东西。他不再说话,双腿一夹马腹,朝王府方向行去。


    回到王府,刀白凤已将行装收拾停当。柳梦璃备了药材,常香玉清点了兵刃。白苏珍将风物志包好,塞进包袱最底层。四个人正忙着,沐春从外面进来,递上一张拜帖。帖子上字迹清秀,落款是一个“素”字。


    “段真素在门外求见。”


    刀白凤皱了皱眉:“她不是跟高云翔走了吗?怎么又来王府?”


    段郎道:“让她进来。”


    段真素进来时,还是那身月白长衫,腰间的羊脂玉坠已不见了。她施了一礼,道:“王兄,真素来求一件事。”


    “你说。”


    “真素想随王兄一道去江南。”她抬头看着段郎,目光清亮,“真素在高夫人身边十六年,知道她的性子。王兄此去,若没有真素引路,只怕连高家的大门都找不到。高夫人见王兄,若单独见,必会设局;若与真素同见,她多少会念及旧情,不会在第一面就撕破脸。而且真素还有一样东西要给高夫人。”


    她取出一块帕子,正是方才段真名收着的那块。帕子上的梅花已被汗水润得有些模糊了,边角还沾着牢狱里的灰。


    “段真名方才托狱卒把帕子还给我了。他说这帕子不该留在他那里,该跟着真素去江南。他要我在高夫人面前把帕子铺开,让高夫人看这上面的梅花。”


    “为什么要给高夫人看梅花?”


    “因为高夫人的闺名里也有一个‘梅’字。这方帕子是我十五岁那年绣的,绣的时候她就在旁边。她对我说,素素啊,你这梅花绣得不对。梅花开在寒雪里,怎么能和牡丹一样肥厚?要绣得清瘦些,才像梅花。我后来拆了重新绣,绣了三天三夜,才绣出这几朵瘦的。她看了说,这就对了。以后不管你在哪里,看见绣瘦梅的帕子,就知道是自家姐妹。”


    段真素将帕子轻轻按在茶几上,声音忽然低了下去:“高夫人她是我的堂姐,也是我的师傅。我知道她恨大理段氏,但她更恨的是我父王,恨他当年把高家一起拖下了水。高云翔回大理之前,她对我说,素素,若见到你王兄,就告诉他,高家的公道不是大理寺的公道,是苍天的公道。苍天有眼,四十年的冤屈都洗不清,那就别洗了,大家都别干净了。”


    她说这话时神情淡淡的,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可白苏珍分明看见,她放在膝上的手一直在发抖。


    段郎道:“她要大家都别干净了,你就劝她一句:墙里墙外一样天,高段两家无世仇。高夫人的祖父是我皇祖父的亲弟弟。她若不信,到了江南,我用这撮鸡冠城的土泡两杯茶,她一杯,我一杯。黑的是锈,红的是泥,喝进肚子里,就知道是谁的血。”


    段真素望着段郎,半晌,忽然笑了:“王兄,你比高夫人还会劝人。不过你那撮土,还是别泡茶了。她性子烈,若真把混了铁锈的土水喝下去,只怕当场就能吐出一口血来。”


    段郎也笑了:“那就劳烦你带路。到了江南,我先跟她喝两杯清淡的。”


    刀白凤在旁边轻声插了一句:“真素妹妹,你在江南这些年,可知道你姐姐最在乎什么?”


    段真素想了想,道:“她最在乎的,是每年除夕前,高家祠堂里那盏灯。那盏灯从没有灭过。高夫人每年除夕夜都去祠堂,一个人坐在那里,守到天亮。她说过一句话——‘段氏有钟,高氏有灯。钟敲不醒装睡的人,灯也照不亮装瞎的心。’”


    刀白凤听后默然。


    第二天鸡鸣两遍,段郎一行便出发了。从大理到江南,千里之遥。常香玉在前方开路,沐春带十二名便装亲卫在暗处随行,白苏珍与柳梦璃同乘一辆马车,段真素坐在车辕上,偶尔指点沿途风物。段郎骑在马上,望着前路,时而与常香玉搭话,时而沉默不语。


    众人晓行夜宿,这一日过了泸水,进入川南地界。山高林密,道路愈发崎岖。常香玉忽然在前方勒马,回头道:“王爷,这地方叫青羊岭,山道狭窄,二里外有个驿站。我们在那里歇歇脚,喂喂马。再往前就是南广河,过了河就是北汉与大理之间的三不管地带。那里土匪多,商队少,路不好走。”


    段郎点头:“到驿站再说。”


    到了青羊岭驿站,众人刚坐下,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驴叫。白苏珍往外一看,只见一个穿着破道袍的老者,骑着一头灰毛驴,优哉游哉地朝驿站走来。那驴背上还驮着一口锅,锅里种着一棵蒜苗。常香玉一看就笑了:“怎么哪儿都有东方白?这人属阴魂的。”


    东方白牵驴进来,还没开口,先笑。他笑得前仰后合,驴也跟着叫了两声,把驿站里两个喝茶的脚夫吓了一跳。


    “你笑什么?”常香玉瞪了他一眼。


    “老夫笑段王爷。这满大理城的人都在传段王爷要下江南找高夫人讨公道,传得跟段王爷要去抢亲似的。方才在城门口,两个卖糖葫芦的还打赌,说段王爷这次能不能把高夫人接回来做侧妃。老夫听了,连喘气的力气都笑没了。”


    东方白一边笑,一边从锅里掐了一根蒜苗,举到段郎面前:“王爷,老夫掐指一算,江南那地方湿气重,光喝高夫人的茶压不住。这蒜苗你带着,泡酒、炒菜、驱邪、防身,样样都行。关键时候还能当暗器使。”


    “就你这根蒜苗,当暗器?暗算谁?”


    “暗算我。”常香玉冷笑一声,“我劝你赶紧把锅背回去,再胡说,我把你那蒜苗连锅一起种进驿站的茅厕里。”


    东方白也不恼,把蒜苗放回锅里,道:“别别别,常女侠饶命。其实老夫今天来,是给王爷送消息的。江南那边出事了。高夫人不在姑苏,三天前就消失了。高云翔走到半路忽然调头,不知去了哪里。跟着高云翔的人回禀说,高云翔留下一句话——‘带一口钟,南下。’”


    “带一口钟?什么意思?”


    “不知道。送消息的人只说了这几个字。还有,姑苏城外的寒山寺里,来了一群陌生人,把寺庙围了三天三夜,不让香客进出。据说是北汉来的细作,也有人说不是。反正现在江南已经乱了。王爷这时候去,正好撞在人家网里。”


    段郎沉吟片刻,忽然问:“东方白,你觉得高夫人是自己走的,还是被人逼走的?”


    “这老夫可说不好。高夫人那性子,只有她逼别人,没有别人逼她的。但这一回不一样。你想想,大理这边太上皇下诏要重审旧案,高家翻身在望。那些见不得高家翻身的人,会坐得住吗?北汉人、段氏旧党、段犹昭的余孽,甚至你们段家内部那些还做着春秋大梦的人,谁不想在高夫人回到大理之前,让她永远闭上嘴?”


    段郎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南方的天际,面色渐渐凝重起来。东方白带来的消息,印证了他心里一直隐隐藏着的那个预感——重审旧案的诏书还没出大理,江南那边已经有人先动了手。


    “高云翔那句‘带一口钟,南下’是什么意思,你可想清楚了?”东方白凑过来,难得的正经了起来。


    “想清楚了。”段郎翻身上马,对常香玉道,“改变路线,绕开姑苏,直接去寒山寺。”


    “去寒山寺?高夫人又不在那里。”


    “她在。”段郎的目光忽然变得极亮,“高夫人让儿子传的‘带一口钟南下’,不是叫他真带钟,是叫他去寒山寺。寒山寺的钟楼已经关了三年,高夫人要打的不是高云翔,是让所有想害她的人以为,高云翔会带着一口大钟去寒山寺。大钟一走,城里的眼线全去追他,高夫人就能脱身。”


    东方白拍手道:“妙!那高云翔这孩子,倒有点意思。母亲英雄儿好汉,他这是拿自己当饵。”


    常香玉已经掉转马头,道:“那还等什么?再不走,寒山寺的钟就被人敲破了。”


    众人不再耽搁,快马加鞭,朝寒山寺方向疾驰而去。沐春带着十二亲卫在后方散开,随时准备接应。段真素坐在马车里,脸色有些白,但神色镇定。她望着身后渐远的青羊岭,低声道:“高云翔说过,在铁山学打铁,学的不是打铁,是打钟。他说段真成在钟下悟了四十年,高云翔也要在钟下悟一次。他说的‘带一口钟南下’,其实还有半句。”


    “半句是什么?”白苏珍问。


    “把钟敲响。让江南江北的人,都听见。”


    段真素话音未落,远方的山道上忽然腾起一片烟尘。烟尘中,一骑快马披着暮色飞驰而来,马背上的人浑身是血,到了近前几乎是从鞍上滚落下来,怀里紧紧抱着一块染血的铜片。那铜片约莫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半行字——“鸡冠烟雨,铁门……”,后面的字被血糊得模糊了。


    铜片正是寒山寺大钟上崩落的一块。


    那骑手只说了一句话,便昏了过去。


    “寒山寺的钟……被北汉人……烧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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