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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


    第十二章 十载深恩成画饼,九重高义化浮尘(6)


    寒山寺的钟被人烧红了。


    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泼在每个人头上。常香玉第一个反应过来,翻身下马去扶那浑身是血的骑手。柳梦璃紧随其后,打开随身药箱,金针在手。段郎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盯着那块染血的铜片看了很久,忽然转头对白苏珍说:“把段真成送的那口小铜钟拿出来。”


    白苏珍从马车里取出那口巴掌大的铜钟。铜钟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暗金色,和地上那片沾血的碎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个小而完整,一个大而碎裂。段郎将小铜钟放在掌心,走到那昏迷的骑手面前,低声道:“你一定很累了。先歇着。钟没有碎完,还有这一口。你听见没有,还有这一口。”


    那骑手眼皮动了一下,没有醒。


    柳梦璃诊了脉,低声道:“内力耗尽,身上三处刀伤,最重的一处在左肋,刀口入骨。他还能撑到这里,已经是个奇迹。需要马上止血。白苏珍把热水和干净布巾准备好,我来处理。至于他怀中那半块铜片,是寒山寺大钟的边角,被高温灼烧后崩落的。上面的字迹是——‘闻钟声,烦恼轻’后面断了。如果我没有猜错,完整的应该是寒山寺古钟上那圈《叩钟偈》。”


    “没错。”段真素蹲下来,指尖在铜片边缘轻轻划过,声音发紧,“这铜片是从钟体上崩出来的。能把一口大钟烧红,再用内力震裂,这人的掌力炉火纯青,而且用的是北汉的焚天掌。大理境内,能接住焚天掌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


    段郎将小铜钟收入怀中,沉声道:“北汉人动手了。他们的目标不是寒山寺,也不是这口钟。是钟声。他们想抢在我们赶到之前,让寒山寺的钟声永远停下。”


    “为什么?”白苏珍问。


    “因为钟声传到哪里,真相就传到哪里。太上皇已经下诏重审旧案,下一步就是昭告天下。高夫人若要活着回到大理,必须有人替她开路。寒山寺的钟声,就是最好的路引。钟声一响,姑苏城里的百姓就会知道——大理要还高家公道了。到那时候,再大的势力也挡不住民心。所以北汉人先下手为强,把钟毁了。钟声一断,高夫人就没了路,大理的诏书也传不进江南。”


    段蓝握拳道:“父王,我们杀过去。管他什么焚天掌焚地掌,段家的六脉神剑没有怕过谁。我们这一代的六脉剑阵已经练成,随时可以一战了!”


    段郎摇头:“杀人容易。但杀了人,钟声也回不来。他们烧钟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大理与江南之间的信任彻底断裂。你杀了北汉人,高夫人只会更不信大理。因为在她看来,你在她的地界上杀人,杀的是外人,疑心却留给了她。”


    常香玉擦着刀上的血,道:“那怎么办?钟都被烧红了,等我们赶到,就剩一堆铜疙瘩了。段真成送的小铜钟才拳头大,敲不响。”


    段真素忽然开口:“寒山寺不止一口钟。大钟是古钟,钟楼后面还有一口小钟,是当年高夫人出钱请人铸的,叫‘梅魂钟’。那小钟藏在钟楼下的地窖里,只有高家的人知道。北汉人烧了大钟,未必知道地窖里还有一口小钟。高夫人让我带王兄去江南,其中一个原因,就是这口梅魂钟。”


    “地窖?”段郎看向段真素,“有多深?入口在哪里?守钟的人是谁?”


    “入口在钟楼后墙的第三块砖后面。没有守钟人。高夫人说过,这口钟不用人守。它自己会等人。等那个能把它敲响的人。大钟是公钟,是给天下人敲的。小钟是私钟,是给自家姐妹敲的。高夫人说,若有一天大理来人了,敲响这口小钟,她就知道——娘家人来了。”


    段真素说到这里,眼中已有泪光,却强忍着没有落下。


    段郎一拍马鞍:“那就去敲钟。北汉人烧大钟,我们就敲小钟。大钟传的是大势,小钟传的是心意。高夫人等的正是这声心意。她若听得见,自然会来。”


    沐春上前道:“王爷,前方探子来报,寒山寺外有二十余名高手,都是北汉装束,为首之人身高八尺,左臂缠着青铜护臂。看招式是北汉御林军出身,用的正是焚天掌。我们若正面硬冲,弟兄们挡得住刀,挡不住那股热力。”


    常香玉哼了一声:“焚天掌了不起么?当年在姑苏城外,我一钩子挑断过他的衣领。这人叫耶律铁衣,北汉国师的大弟子。他掌力虽猛,但每次出掌前左肩会先沉三寸。那是他旧伤牵制,改不了的。近身贴住他,别让他的掌力拉满,他就是一个活靶子。”


    段郎道:“你和他交过手?”


    “交过一次。我和他打了七十多招,没分出胜负。后来高夫人吹笛子,他听见笛声就退兵了。他说了句——高夫人,你的笛子比刀还利。今日既然笛声在,我先退,改日再领教你的钟声。原来他烧钟,是记着这句旧话。”


    柳梦璃为骑手止了血,包扎停当,命人送往附近驿站救治。沐春重新整队,众人都看向段郎,等他拿主意。


    段郎走到一块石头旁坐下,解下腰间佩剑放在膝上,用一种缓慢而清晰的声音道:“这一路南下,我想明白一件事。皇兄派我去江南,不是去打架的,是去送信的。送的是四十年没有说出口的那句对不住。这封信要送得光明正大,不能藏着掖着。北汉人在寒山寺烧钟,要的就是我们愤怒之下失去方寸,带着刀冲进去见人就杀。真要那样,就中计了。”


    白苏珍若有所思,道:“那王爷的意思是,我们不冲进去。反而要敲响那口小钟,把耶律铁衣也引到钟声下面来。”


    “不是引他到钟声下面来。是让钟声告诉他——大理的人已经到了,高家的人也马上要来了。他守在那里,就是想截杀高夫人。我们只要把钟声敲响,高夫人知道大理来人了,就不会贸然现身。耶律铁衣扑个空,高夫人得以脱身。”段郎说到这里,转头看向常香玉,“香玉,你要做一件事。比打架更危险。”


    常香玉嘴角一扬:“比打架更危险?天下还有这样的事?说。”


    “你要去把耶律铁衣从寒山寺引开。时间越久越好。但记住一句话,只许走,不许打。你走多远,钟声就传多远。钟声一响,高夫人就会往姑苏城外的古道上靠拢。我们会在那里的老槐树下接应她。”


    常香玉将别离钩在指尖转了三圈,银链发出清越的响声:“只许走不许打?王爷,你这也太瞧不起人了。不过,能逗着北汉第一猛将满山跑,比打架有意思。我接了。”


    段真素道:“我熟悉地窖,我带白苏珍去敲钟。地窖狭窄,只能容两人。白苏珍不会武功,万一有埋伏……”


    白苏珍笑道:“有埋伏也不怕。我虽然武功不高,但跑得快。而且我风物志里还夹着几根柳姐姐特制的迷香,真有人堵在钟楼下面,我就先让他睡一觉。”


    柳梦璃取出一个青瓷小瓶递给白苏珍:“这里有三颗避毒丹。进地窖前先服一颗。地窖封了三年,里面潮气重,未必没有毒瘴。还有这包药粉,如果遇上用毒的高手,撒出去能保你脱身。小心火折,那地窖里若有陈年松香,一点就着。”


    白苏珍将避毒丹和药粉收好,又看了一眼段郎。段郎对她点了点头,她才和段真素一起朝钟楼方向去了。


    等她们走远,段郎才对常香玉道:“记住,耶律铁衣的左肩旧伤。你绕着他左路走,他就得转身,转身就牵动旧伤,追不了太久。但千万别恋战。把他往北边引,北边有沐春他们布的暗桩,能接应你。”


    “放心。我小时候逃命的本事,比打架的本事还强。”常香玉翻身上马,银链一甩,在夜风中发出破空之声,“王爷,我去了。如果天亮前我还没回来,别等。高夫人到了,你们马上走。”


    她说完策马而去,暮色中只剩一缕银光。


    段郎对段蓝和沐春道:“你们二人,带人分别守在高夫人可能来的东西两条路上。若见她来,别声张,远远跟着护住。若见北汉人追击,放信号。我在姑苏城外的古道老槐树下等。另外,沐春,派人快马赶回大理,向太上皇禀报这里的情况,再请调轻骑南下接应。走官道,别走山道,不要在寒山寺方向暴露行踪。”


    段蓝和沐春领命而去。


    夜色渐渐浓了。段郎独自站在山岗上,望着寒山寺方向。远处有火光在树影间一闪一闪,像某种猛兽的眼睛。他摸了摸怀中的小铜钟,又摸了摸东方白塞给他的那根蒜苗,忽然笑了。东方白这个老狐狸,把蒜苗当暗器,想来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人在绝境中,连蒜苗都能当武器。


    大理城,皇宫。


    太上皇段真人坐在寝殿里,面前放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红枣银耳汤。汤面没有动过一口,红枣胀得圆润饱满,银耳像一朵半开的白花。他就这样看着那碗汤,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德胜公公第三次进来催:“太上皇,汤凉了,老奴再热一热吧。”


    “不必了。你出去吧。把门带上。没有朕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德胜应声退下。寝殿里又只剩他一个人。


    段真人将汤碗端起来,凑到唇边,犹豫了一瞬,又放了下去。那汤里映着他的脸,苍老、疲惫,眼袋肿得像两片晒蔫的茶叶。他忽然伸手从案边拿过一面铜镜,借着灯烛的光看着镜中的自己。


    “真之……你今日就要启程去江南了。朕在这里喝汤,你在路上吃灰。”他忽然自语般地说了一句,又苦笑起来,“你可知道,朕叫德胜请你入宫,本来是想了结的。用这碗汤。可你来了,朕改了主意。不是朕怕,是你在御花园里对朕说了一句话,让朕又活过来了。”


    他说的是段郎临走前的那句:“皇兄,臣最信的人就是你。”


    “可笑啊。”段真人将铜镜放下,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殿顶的蟠龙藻井,“朕这一辈子,最不该被人信。可你信了。真名信了。真素……她也信了。可能,只有真梅……她不信。她不信自己的娘家人竟然把她的家人统统流放……所以她活得最清醒。只是这清醒太苦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极旧的信。信纸已经泛黄,边角磨损得像蝉翼一般透光。上面的字被反复折叠得模糊了,但仍能看清几行小字:“……皇儿,你坐在那个位置上,坐的不是权利,是刀口。凡是亲近你的人都会替你挡刀。真名是刀鞘,高家是刀背,真之是刀柄。你是刀刃。刃薄,易折。你们兄弟俩一定要同心同德,刀柄一用力,刀刃就会伤人;而你,既是手握刀柄的人,也是被刀柄带动的人……母后放心不下的不是你的江山,是你。你要记住,刀断了还能铸,心若断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是他母后的遗书。当年母后临死前,把这封信塞进他手里,然后拉着他的手,让他念了一遍。那时候他二十岁,刚亲政三年。念到“心若断了”四个字时,母后已经没气了。他一个人坐在凤榻边,把信读了七遍,最后把信塞进怀里,没有哭。


    从此之后,他把心包了起来。包得越紧,外面的人越看不透他。段真名看不透,段犹明看不透,高夫人看不透,连他的亲弟弟段真之也看不透。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颗心还在跳,每跳一次都带着刀口。


    “四十年了。母后,真之要下江南了。他去替儿还债了。高夫人要的公道,儿给。鸡冠城要的钟声,儿给。段真名要的清白,儿也给。只是儿给不起的,是这四十年的岁月。高家等不起了,真名也等不起了。连北汉人都等不及了。”


    段真人将信折好,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吹进来,带着御花园里老梅的冷香。他望着南方的夜空,仿佛能看见那骑快马正穿过川南的山道,仿佛能听见寒山寺的钟声从千里之外传来。


    “真之,你这一路南下,皇兄在这里敲钟。钟在心里。你敲的钟给高夫人听,朕敲的钟给你听。你若听见了,就早点回来。大理城里的钟楼,朕已经叫人重新粉刷过了。等你回来,朕要和你一起上去,各敲三下。你敲给鸡冠城,朕敲给高家。剩下三下,留给真名。他在狱中,也听得见。”


    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瘦,像一个做了多年噩梦的人,终于在梦里听见了熟悉的钟声。


    江南的夜风很凉。段真素带着白苏珍穿过一片矮松林,来到钟楼后墙。果然如她所说,第三块砖是活的。她用指甲在砖缝里轻轻一撬,那砖便陷了进去,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窄道。


    “这地窖不深,总共九级台阶。里面只有一口钟、一口箱子。高夫人每逢初一十五都来点一根蜡。她说这钟是给那些回不了家的人留的。她点蜡,是怕他们找不到路。”


    白苏珍吞了一颗避毒丹,又擦亮火折子,跟着段真素钻了进去。地窖里阴凉而干燥,空气中有蜡油味和铜锈味。那口梅魂钟静静地挂在正中央,铜身发黑,但钟壁内侧泛着一层油光,显然年年被人擦拭。钟下压着一口小木箱,箱盖上刻着一个“梅”字。


    白苏珍将火折子递给段真素,然后从怀里掏出那口小铜钟,与梅魂钟并排放在一起。小铜钟金光灿灿,梅魂钟古旧凝重,一大一小,一新一旧,像两代人站在一处。


    “这里只有我和你。真素,你准备好了吗?”白苏珍问。


    段真素走到梅魂钟前,伸出手,在钟壁上轻轻拍了一下。那钟发出一声极低极沉的回响,像从地下深处升起来的叹息。


    “我准备好了。不,不是准备敲响它。是准备让它自己响。高夫人说过,梅魂钟不该被人敲,该被风吹动。风从苍山来,一路吹到寒山寺。这口钟听了四十年的大理风声,早就是通人性的了。它若见到大理来的人,会自己响的。”


    “自己响?你信这个?”


    “我信。”段真素话音未落,梅魂钟忽然自己轻轻震了一下。不是被白苏珍碰到,也不是被风吹到,而是那口大钟的崩裂声从地面上传了下来。大钟裂了,声浪如刀,透过泥土与青砖,传到地窖里,与梅魂钟产生了共鸣。


    那声音越震越响,像有千军万马从地底下冲出来。白苏珍的耳朵被震得嗡嗡作响,却见段真素闭上眼睛,双手合十,唇边喃喃有词。然后她睁开眼,对白苏珍说:“走。这钟会替我们敲。大钟碎了,小钟活了。高夫人一定听得见。”


    两人钻出地窖。外面的夜空下,寒山寺方向一片橘红色的火光。大钟的铜身已被烧得通红,在夜风中像一块巨大的烙铁。而钟楼下面,耶律铁衣正带着北汉武士往姑苏城方向追去。常香玉的银链在远处林间一闪而逝,像一条银蛇钻入了黑夜。


    高云翔正在寺门外下马。他手中提着一口崭新的铜钟,正是照着寒山寺古钟样式缩小铸造的一口新钟。他把钟挂在断墙上,取出一根铁锤,运起内力,狠狠一敲。


    “当——”


    钟声激荡。火光大盛。那些围寺的北汉人抬头望来,面上露出惊色。高云翔站在火光中,像一尊从地狱里走出来的神将。


    “段家的钟碎了,高家的钟响了。”他将铁锤横在胸前,对着满山的北汉武士朗声道,“大理和高家的账,我们自己会算。你们放的火,我会用这口钟,一口一口地吹灭。”


    那口钟又响了一声。这一次,钟声和地窖里的梅魂钟同时响起,一个清越,一个低沉,两股声浪交叠着冲向四方,像两条龙在夜空中盘旋。远在几十里外的段郎忽然勒住了马。


    他听见了。


    “钟声响了。”段郎望着南方,脸上浮起一个复杂而明亮的笑,“是梅魂钟。高夫人,你在听吗?你的钟响了。你该回家了。”


    与此同时,大理城中的太上皇段真人也听见了。那钟声穿过千山万水,穿过四十年恩怨,穿过无数个不眠的夜晚,轻轻落在他的耳边。他站在窗前,闭着眼,双手按在心口。月光洒了他一身,像给一个罪人披上雪做的袈裟。


    “高家的钟响了。段家的路,也快到头了。”


    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到案前,将那碗凉透的红枣银耳汤端起来,一饮而尽。汤是凉的,苦的,带着铁锈的味道。但他没有皱眉,只是将空碗轻轻放下,碗底和桌面碰出清脆的一响。


    “德胜,传旨下去。朕要沐浴更衣。明天,去大理寺。看看段真名。”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段王爷的江湖》之第8卷《墙里墙外》第十三章 梅魂欲断香犹在,烛泪将干影自沉(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