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第一次注意到林雪,是在他八岁那年的冬天。
那年冬天特别冷,柴房里的墙缝结了霜,他裹着那床薄被子缩成一团,还是冷得睡不着。半夜里,他听到有人在门外小声地哭。哭得不大声,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忍不住不哭的那种。他打开门,看到一个瘦小的女孩蹲在柴房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截冻得发紫的手腕。
“你是谁?”苏夜问。
女孩抬起头,脸上挂着眼泪,鼻尖冻得通红。她看了苏夜一眼,又把头低下去,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我没地方去。”
苏夜往旁边让了让,女孩就钻进了柴房。她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不说话也不哭了,就那么坐着。苏夜把自己的被子分了她一半,两个人背靠背,靠着彼此的体温熬过了那个晚上。
第二天早上,苏夜才知道她叫林雪。旁系庶女,母亲是林家的丫鬟,生她的时候难产死了。她爹是林家的旁系子弟,在族里没什么地位,后来又在一次围猎中受了重伤,瘫在床上,全靠林雪伺候。林雪没有灵根,在族里被人呼来喝去,连下人都可以欺负她。那天晚上她被人从住处赶出来,无处可去,走到了柴房门口。
从那以后,林雪就经常来柴房。
不是每天都来,隔三差五的。来的时候总带着点东西——有时候是一块红薯,有时候是半碗剩饭,有时候只是一把野菜,洗干净了,用草绳扎着,水灵灵的。她把东西放下,也不多说话,就在柴房门口坐一会儿,然后走了。
苏夜不问她从哪里弄来的这些东西。他知道旁系庶女的处境,一个没有灵根、没有靠山、连自己都养活不了的女孩,能省出一口吃的给他,已经掏空了所有。
林雪胆子小,小到什么程度呢?有人跟她说话,她的声音就会抖。有人在旁边大声笑,她会缩脖子。有人说要打她,她不跑也不躲,就站在那里,闭着眼睛等。苏夜见过一次。林昊天的一个跟班——林昊——伸手在林雪头上拍了一下,力气不大,但林雪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缩成一团,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不敢哭出声。
苏夜那时候刚从柴房出来,看到这一幕,站住了。他没有冲上去,没有替林雪出头。他知道,他替她出一次头,林昊天会十倍的还回来。他只是在林雪被放走之后,跟上去,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粮,递给她。
林雪接过去,咬了一口,眼泪还在流。“我不是怕他。”她说。“我是怕我爹死了,我就真的一个人了。”
苏夜没有说话。他知道那种感觉。他也怕。怕林震死了,他就真的一个人了。
后来林雪的爹还是死了。瘫了两年多,在一个春天晚上走的。林雪没哭,安安静静地把她爹的衣裳收拾了,把她爹的碗筷收了,把她爹睡的那张床板擦干净。然后她来柴房找苏夜,坐在门口,半天说了一句:“苏夜,我没有爹了。”
苏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也没见过自己的爹。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就那么坐着,什么话都没说。风吹过来,吹得柴房的门吱呀吱呀地响。
从那以后,林雪来柴房的次数更多了。
她学会了做饭,虽然只会煮粥和蒸红薯,但起码熟了。她学会了缝补衣裳,苏夜那件破了好几个洞的外套就是她补的,针脚歪歪扭扭,但结实。她甚至学会了认字,苏夜教她的——他在藏经阁里记下的那些字,一个一个地教,林雪学得很慢,但很认真,一个字要写几十遍才记得住。
“你教我这些干什么?”林雪有一次问。“我又不能修炼,认字有什么用?”
苏夜看着她。“认了字,就能看书。看了书,就知道这世上不只有林家这么大。”
林雪没听懂,但她没有再问,低下头继续写那个歪歪扭扭的“人”字。
苏夜杀裂风狼之后的那几天,林雪是除了林震之外来得最勤的人。她每天早上端一碗粥来,粥里有时候有红薯,有时候有咸菜,有时候什么都没有,就是白粥。但她每次都会在碗边放一小碟盐,怕苏夜觉得没味道。
苏夜问她:“你哪来的盐?”
林雪低着头,声音小小的。“我从伙房拿的。没人注意。”
苏夜看着她,没有说话。他知道旁系庶女从伙房拿东西,被人抓住会怎么处置。去年有个旁系子弟偷了伙房一块肉,被掌事执事罚跪在祠堂前,跪了一整天,膝盖都跪烂了。
“你别拿了。”苏夜说。
林雪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惶恐。“你不吃盐了?”
苏夜把粥喝完了。“白粥也挺好。”
林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小,就是嘴角往上弯了弯,眼睛里亮了一下。苏夜很少看到她笑,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平时缩着脖子低着头,像一只随时会被踩死的蚂蚁。笑起来的时候,她的眼睛会变得很圆,亮晶晶的,像是里面装了两颗星星。
那天下午,林雪帮苏夜换药。她的手很轻,拆纱布的时候生怕碰到伤口,一点一点地揭。药膏涂上去的时候,她的指尖凉凉的,碰到苏夜发烫的皮肤,苏夜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疼吗?”林雪问。
“不疼。”
“骗人。”林雪没抬头,把纱布一圈一圈地缠好,用牙咬着布条的一端,打了个结。“苏夜,你是不是要走了?”
苏夜看着她。
“我听人说,族里有人在查你的底细。”林雪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他们说你不是林家的人,早晚要走的。”
苏夜靠在墙上,看着柴房的屋顶。裂缝还在,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梁。光从裂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我不知道。”他说。
林雪没有再问。她把药罐和纱布收好,放在铺盖旁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苏夜,你要是走了,别忘了还有我这个人。”
然后她走了,步子很快,像是在跑。苏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外面,柴房的门没关,风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稻草沙沙地响。
他把残玉从领口里拽出来,举到眼前。“天慧”两个字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暗沉沉的光。他想起了林雪说的那句话——“别忘了还有我这个人。”
他把玉塞回去,闭上眼睛。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不是功法,不是裂风狼,不是林沧海阴沉的目光,而是林雪今天下午那个很小的笑容。嘴就往上弯了那么一下,眼睛亮了一下。像冬天里有人在冰封的河面上凿了一个小洞,底下是流动的水,黑黝黝的,但能看到光。
苏夜睁开眼。
他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