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处长赶到市政府大楼的时候,凌晨两点三十七分。
走廊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和心跳。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了敲梁副市长办公室的门,还没来得及说一句“市长,我来了”,门就从里面被一把拉开。
而他刚进去没两步,一沓纸劈头盖脸甩在他脸上。
"你自己看看!"副市长梁卫国的声音像铁锹刮过水泥地,"这就是你们搞出来的招标?!"
纸张散了一地,王处长下意识弯腰去捡,手还没够着,骂声已经劈头盖下来。
“一次出错,两次出错!一次比一次问题大!第一次招标你把公证处都搞离席了,我替你压着没吭声;第二次倒好,直接捅到德国去了!你知道经贸厅值班传真上收到什么了吗?人家德企正式函件,说要重新评估投资计划!”
梁卫国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王长明,你要是干不了这个处长,你就早点说,我换人!我就不明白了,简简单单一个招标,怎么到你手里能弄成这个样子?!"
王长明被骂得缩着脖子,脑袋快埋进胸腔里,满头满脸都是汗珠。
他张了张嘴想辩解,可梁卫国根本不给他插话的机会,一连串质问像连珠炮一样轰过来。他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脑子里一片空白,唯一清晰的感觉是双腿有点发软。
"市长……我……"
这时候,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申建良走过来,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传真纸,整理齐了,递到王长明面前。
"王处,你先看看这个。"
王长明接过传真纸,低头一看,德文,旁边附了中文翻译。他一行一行扫过去......眼睛越睁越大,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僵在原地,像被人迎面泼了一桶冰水。
"这……这都哪跟哪啊?"他喃喃地说,脸上写满了震惊和茫然,"什么滩涂候鸟?什么化学废液?我们招标的是一家测绘公司,又不是化工厂……"
话音未落,他脑子里突然"咔"地响了一声——
《半岛都市报》!
答谢宴上,那两个工程师手里的报纸,其他桌上传来传去的报纸,王处长拍在桌上的报纸,他吐在报纸上的鱼头——金黄色滩涂的整版广告。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飞速闪过。
他的身体猛地一僵。紧接着,两个字像炸雷一样劈进了他的脑海——
兵海。
当时他们招标的时候,兵海公司在《半岛都市报》打了大篇幅的广告,推荐鲁省滨海滩涂湿地和候鸟。而现在,德国人拿出来的所有指控,桩桩件件,都绕着滩涂和候鸟做文章。你说这两者之间没有关系,打死他也不信。
可兵海公司,他们凭什么能让德国人这么听话地放弃投资?你们要是有这么好的关系,你直接把这笔投资拉到宁海去不就完了?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
但眼下这些疑问根本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泰山压顶了。
王处长猛地抬起头,声音都变了调:"我知道了!搞鬼的肯定是兵海公司!"
梁卫国原本正端起茶杯喝水,听到这话眉头一皱,杯子放下来:"怎么回事?"
王处长咽了一口唾沫,把答谢宴上那份报纸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兵海公司被剔出投标名单之后,在省报上打了一整版滩涂旅游广告,当时大家都在传阅,他也没当回事,没想到现在德国人拿出来的东西跟那版广告几乎一模一样。
他越说越急,脑门上汉越来越密,心里往外冒着焦躁的热气,感觉像在桑拿房里一样。
"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不早点汇报?”梁卫国听完,脸色十分难看,把茶杯重重顿在桌上,“还有,这样的企业,为什么要把他们踢出投标名单?你们筹委会作为招标方,要为招标结果负责。不要搞什么内定、暗标、陪标的歪门邪道!"
最后那几句话像鞭子一样抽在王长明脸上。
他张了张嘴,满肚子委屈翻涌上来——心想,还不是他妈的泰天公司跟你打了招呼,是你说"要向燕京的大公司适当倾斜一下",要不然能有后面这些事吗?现在倒赖到我头上了。
可这些话他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只能硬生生吞回肚子里,"是是是,是我们工作失误……"
"你们这一失误不打紧,“梁卫国手指狠狠戳着桌上的传真纸,”你知道造成了多大影响吗?德国人的函件发到经贸厅值班传真上,惊动了赵省长!赵省长亲自打电话给江书记和贺市长,然后把我从家里叫起来,我再打电话给你。明天早上就要开常委会专门讨论这件事,你说,怎么办?"
听到"赵省长""江书记""贺市长"一个个名字从梁卫国嘴里蹦出来,王长明的腿彻底软了,嘴唇也开始哆嗦。
他张了好几次嘴,愣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脑子里嗡嗡作响,像塞了一窝马蜂——我哪知道怎么办?我一个小小的处长,哪担得起这种责任?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有十几秒,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咔嗒咔嗒地走。
王长明垂着头站在那儿,感觉自己的仕途正从脚底下一点一点塌陷下去。
这时候,申建良无声无息地从门口走进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的,手里多了一份报纸。正是刚才王长明说的那份《半岛都市报》,翻到了最后一版,金黄色滩涂的广告赫然在目。
他把报纸递到梁卫国面前,压着生意说:"市长,我看这件事,解铃还须系铃人。"
梁卫国低头扫了一眼那版广告,然后慢慢抬起头,看向申建良,若有所思地轻点了下头。
然后他转向王长明,不容置疑地说道:"前面的招标全部废掉。你们尽快联系兵海公司,把项目交给他们做。价钱好谈,条件好谈,什么都好谈。"
他说完看了一眼桌上的台钟——凌晨两点五十三分。这个时间打电话去宁海显然不合适。
"你去叫个司机,连夜开车去宁海。"梁卫国盯着王长明,一字一句地说,"明天一早就要到他们公司。明天下班之前,我要结果。"
王长明哪敢说半个不字?
立刻挺直了腰板:"是!我这就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