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处长转身出了办公室,一路小跑下楼梯,打电话叫司机。
半个小时后,被喊起来的司机带着他,开上滨海大道,夜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吹得他太阳穴一阵发凉,他这才慢慢缓过神来。
一缓过神,心里就开始打鼓了。
这一次去宁海,恐怕不会得到什么好脸色。
第一次招标,兵海公司被赶出会场——虽然背后是泰天公司揣度的,但动手的可是他们管委会。第二次更彻底,连报名资格都没给人家。可以说双方已经撕破了脸。
而现在,他前倨后恭地登门求人,人家能给他好脸色才怪。
这必然是一趟屈辱之旅。
王处长靠在座椅上,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对方能左右德国人的投资决策,那鲁省这边再大的官都没用。再想想当初公证处当场离席,想想那份整版广告——人家每一步都算得死死的,只等你踩进去。
他长长叹了一口气。
杀人不过头点地,屈辱就屈辱吧。哪怕跪着、三拜九叩,也得把兵海公司请过来。不然德国公司要是真的投资黄了,梁副市长怎么样不好说,他自己的仕途是肯定完蛋了。
车窗外,夜色像浓墨一样铺展。
前方的路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掠,王长明迷迷糊糊眯了两个钟头,再睁开眼时,天边已经泛了鱼肚白,宁海的地界到了。
韩学涛今天没有去公司。他早上有一场研究生面试,这是早就安排好的日程。
他坐在候考室里,手里翻着面试材料,神态松弛。手机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丁瑶发来的消息:"鲁省那边来人了,姓王,是个处长。"
韩学涛看完消息,嘴角微微一翘。
鲁省那边反应不算慢,显然是连夜赶过来的。看来他们也知道了厉害,能一大早就出现在宁海,昨晚那边肯定不平静。
他不紧不慢地回了一条:"好好招待,让他等我一下。我面试完就过去。"
发完消息,他把手机调成静音,重新拿起材料。
研究生面试这边,其实也就是走个过场。
韩学涛坐在面试室里,对面是卢主任和另外两位系里的老师。
卢主任翻了翻他的材料,笑呵呵地合上,一个专业问题都没问,倒像是拉家常似的开了口:"学涛啊,我知道你现在忙,公司那边事情多。也没什么太多专业课需要你来上,就是每个月系里面有一堂大课,到时候你来给我当一节课的助手,露露面也就行了。"
韩学涛连忙表态:"老师,你还是得严格要求我呀。"
卢主任摆摆手,笑得眼睛眯起来:"要求,当然严格要求。每年交一篇论文上来,国际期刊老师没办法,但国内的核心期刊我可以想办法给你发表。注意啊,论文要有点质量,别让人家看笑话。"
韩学涛连连点头:"行,老师,到时候论文选题,我再找您商量。"
嘴上应着,心里却忍不住感慨——这研究生上得也太宽松了。别的同学被导师逼着做项目、写报告、跑野外,天天累得像条狗,他倒好,每个月去当一节课的助手,一年交一篇论文,基本上等同于混一个硕士。跟那些被导师压榨的苦逼研究生比起来,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当然,卢主任对他也是十分满意的。
试问有谁的研究生能够像韩学涛这样?还没毕业呢,就已经撑起了一个甲级资质的测绘公司。
导师和学生其实是一体两面,导师在业内的地位高,对学生当然有好处;反过来,学生发展得好,对导师也是实打实的助力。
卢主任觉得自己这辈子收得最对的两个学生,一个是钟磊,另一个就是韩学涛。这俩人都是能给他带来巨大利益的门生。
今年学校就要换届了,卢主任私下里盘算过,自己竞争副校长,应该有的一拼。
又聊了几句闲话,韩学涛的研究生面试就算结束了。前后不过二十来分钟。
他告别卢主任,出了教学楼,这才慢悠悠地往兵海所赶。
推开公司大门的时候,丁瑶正站在前台那儿,看见他进来,快步迎上来:“韩总,鲁省那位王处长已经在会客室等了快一个钟头了。"
韩学涛点点头,随口问:"楚强和于鑫呢?"
丁瑶抿了抿嘴,忍着笑:"楚经理不在,于经理刚才在办公室唱了一会儿歌,现在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韩学涛来了兴趣:"唱啥歌?"
"我也不知道什么歌,"丁瑶歪头想了想,"反正有一句词是——''别看现在蹦得欢,小心将来拉清单''。翻来覆去就唱这一句。"
韩学涛一听就乐了。这哪是什么歌啊,这就是一句电影台词。
估计于鑫看到王处长一大早就憋憋屈屈的到了公司,心里痛快,在那哼着这句台词瞎唱。
也行吧,至少自己过来之前,他还忍住了没给这位王处长难堪,光是唱两句词,已经算是给面子的了。
他往会客室走去,推开门的瞬间,看见王长明正坐在沙发上,双手搁在膝盖上,坐姿僵硬得像个被老师罚坐的小学生。
韩学涛推门进去,王长明"噌"地一下站了起来。四十来岁的人了,这副样子看着都让人心酸——一晚上的煎熬,估摸着脸也没顾上洗,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衬衫的领子皱得不成样子,眼袋浮肿,眼白里爬满了红血丝。
韩学涛没给他脸色,笑吟吟地伸出手:“王处长,实在抱歉,上午正好研究生面试,脱不了身,让你久等了。"
王长明连忙握住他的手,连声说:”哪里哪里,是我来得太赶,提前也没跟韩总约好,冒昧登门,该我说抱歉才对。"
韩学涛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轻松:“走,去我办公室聊。”说着拉着他出了会客室,进了自己办公室,又亲自拿杯子给他泡了茶,热水注入杯中,茶香袅袅地漫开来。
王长明捧着那杯热茶,心里反而更忐忑了。
昨天晚上在车上,一直到今天早上坐在会客室里干等的这段时间,他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心理准备——迎接兵海公司的冷嘲热讽、拍桌子骂人、甚至直接把他轰出去。他想过各种难堪的场面,唯独没想到眼前这一幕:这位小韩总不仅笑脸相迎,还亲自给他泡茶。
他心里一下子就乱了套。
伸手不打笑脸人,可对方越是客气,他越摸不准底牌。一时之间,王长明捧着茶杯坐在那儿,连话都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说了。
韩学涛在他对面坐下来,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笑眯眯地看着他,不急不慢地开了口。
“王处长,德国人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