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干就是将近四个小时。


    中间兰处长端着一份饭菜回来放在她桌上,李曼头都没抬,扒了几口又继续翻。


    兰处长也没催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斜对面,手里翻着自己那本1月份的核查登记簿,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各自埋头。


    晚上九点,李曼把最后一本登记簿合上的时候,胳膊酸得几乎抬不起来。


    她揉了揉手腕,在Excel表格底部敲了最后一行数据,然后往后一靠,呼出一口长气。


    "处长,找完了。"


    兰处长放下手里的本子,起身走到她身后。屏幕上那张表格这会儿已经密密麻麻地填满了——除了她白天录入的那些正常差错数据之外,最底下单独列了一张清单,序号从1排到127。


    127项。


    涉及桂省、川省、湘省、粤省、赣省五个分行,时间集中在12月25日到12月31日之间。


    兰处长的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最后一行,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李曼侧过头看见她的侧脸,日光灯下,兰处长颧骨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嘴角往下压着,整张脸上透着一股冷意。


    "跟我们总行玩这手?“兰处长盯着屏幕,冷笑一声,”呵呵,你别说,要不是我们来了一个特别认真的小姑娘,还真被你们又瞒下去了。"


    李曼心里一紧,转过头问:"处长,这是……?"


    "李曼,你刚来,有些门道你不清楚。这是很典型的挪用客户在途结算资金。"


    她伸手指了指屏幕上那笔三百二十万的记录:"像这种‘行号填列串户’,说白了就是一笔钱发错了地方。客户的钱从A账户划出去了,本该到B账户,结果填错了行号跑去了C。按照规定,发现之后必须在规定期限内原路退回。可有些行呢,不着急退。"


    兰处长的指尖在"12月28号"那个日期上点了一下:"他们把本该退回客户账户的钱先按住了,临时挪去他用。然后再慢慢做账,把资金流转的路径抹平。为什么选12月底这几天?因为再往后就是年终决算封账,所有跨年未达账项自动归进‘待核’类别,次年1月联行对账的时候统一做销账处理。只要做得够干净,这些钱就不声不响地消失了——消失在了‘跨年待核未达账项’这个大筐里。"


    她转头看向李曼,眼底有赞许的神色:"总行这边呢,以前接到基层上报的差错数据,只要求统计差错类型、发生数量、涉及总金额这三个核心指标。没人要求逐笔核查后续的销账闭环凭证。大家都是对着汇总表填个数就完了,谁也不会像你这样,一笔一笔去翻原始附件。"


    兰处长说到这里,轻轻一叹,心中有些感慨——“万事最怕认真二字”,这话真是一点不错。李曼第一天来的,在处里最没经验。但是为什么偏偏她发现了问题?不就是因为李曼做事最认真么!


    "你翻出来的这127项,每一笔就是一次这种操作。从12月25号到31号,五个分行,合起来有多少钱你自己加一下看看。"


    李曼挪动鼠标,Excel自动求和跳出了一个数字。她盯着那串零,心跳猛地快了一拍。


    "表格给我打印出来!“兰处长拍了拍李曼的肩膀,声音缓了下来,”你等我一会,我上去跟赵行长汇报一下。待会一起走,我请你吃夜宵。"


    说完她拿起那张打印出来的清单,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李曼一眼:"等着,别走。"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彻底静了下来。


    李曼一个人坐在工位上,面前是屏幕上的那张表格,127个序号安安静静地排列着。兰处长刚才说的那些话还在她脑子里转,她慢慢消化着这些词的含义,然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摊开的那些登记簿和附件。


    一本一本,她亲手翻过,一笔一笔,她亲手标出来的。


    她忽然觉得手掌心里有一种很实在的温热感,像是攥住了什么具体的东西。说不上来是什么,但胸口那个位置,能感到成就感正在沉淀,让她坐在这间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盯着电脑屏幕上那127行数据,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起来。


    窗外是夜色,整栋大楼安静得像一颗沉重的秤砣。可就这样的夜色,让李曼觉得特别踏实。


    ——


    而八千公里外,新加坡圣淘沙岛。


    "热带雷声"音乐节的灯光把整片沙滩照得忽明忽暗,雷鬼乐的贝斯震得脚下的沙子都在微微颤动。


    展雪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背心,长发在脑后扎成一束,手里捏着一罐啤酒,正跟着节奏轻轻晃着肩膀。


    她接了韩学涛的电话,又赢了Ella,心情正好,正盘算着看过航展之后,回吉隆坡还是去泰国。


    然后她就在人群里看见了阮秋庄。


    阮秋庄穿着一件亮橙色的吊带裙,在深蓝色的夜晚和满场暖色调灯光中间简直像个行走的信号弹。她一眼就看见了展雪,尖叫了一声,张开双臂扑过来一把搂住她。


    "雪儿!想死我了!"


    展雪被她勒得差点呛了一口酒,笑着拍了她的背两下:“行了行了,松手,我喘不上气了。"


    两个人闹了一阵,阮秋庄才想起来什么似的,松开展雪,转身朝身后招了招手。


    "哎,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


    三个年轻人从人群中走出来,走到阮秋庄身边。两个女孩,一个身材高挑金发碧眼,典型的澳洲长相;另一个矮一些,栗色短发,五官带着明显的英格兰轮廓。


    而站在英格兰女孩旁边的那个男人,比她们两个都高出一个头——浅金色短发,颧骨很高,鼻梁挺直,眼窝深陷,整个人站在音乐节喧闹的灯光下,像一株从北方冻土里拔出来的白桦树。


    阮秋庄左右指了指:“这个,Amelia,澳大利亚来的。这个,Charlotte,英格兰人。”她朝那个高个子男人努了努嘴,"Charlotte的男朋友,Maxim,俄罗斯人。"


    展雪按照顺序,先跟Amelia(阿米莉亚)贴了贴面,又跟Charlotte(夏洛蒂)浅浅拥抱了一下。然后她转向Maxim(马克西姆)。


    对方微微俯身,朝她伸出手。展雪也伸出手去,手指搭上他的掌心。


    那一瞬间,她的指尖触到了他的皮肤——干燥的、温度偏低的触感。


    Maxim的手指修长而骨节分明,握住她的手时力道很轻,礼节性地晃了晃。


    可展雪心里,忽然轻轻地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