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俄罗斯人经常开枪!
展雪跟他握上手的一瞬间,心里就咯噔了一下。
那只手骨节分明,指腹干净,触感却不对。她的拇指恰好压在他虎口与食指根部之间的那片区域,皮肤比周围硬,弹性差,带着一种被反复摩擦后形成的钝厚感——不是笔茧,也不是粗活磨出来的糙感,那种贴着骨头长、按下去硬邦邦、指甲都掐不进去的质地,她太熟悉了。
来胜平的右手同一个位置就有。
侦察兵出身的人,常年握枪,虎口到食指根部那一块被枪柄反复挤压摩擦,久而久之就长出一层致密的老茧,像是一层嵌进肉里的壳。
展雪从小摸着那只手长大,闭着眼都能辨认出那种触感。
而马克西姆手上这层,比她父亲的薄一些,边缘过渡也平滑得多——像是被人刻意处理过,磨去了棱角,只剩一层不易察觉的厚皮。普通人摸上去,顶多觉得这人手糙。但展雪一搭上去,就知道那是什么。
她心里倏地一紧,可脸上纹丝不动。笑容自然地从马克西姆脸上滑开,转向阿米莉亚和夏洛蒂,语气热络地接上阮秋庄刚才的话茬:“嗨,你们从新西兰飞过来多久?”
“十个多小时,累死了。”阿米莉亚捂着额头。
“那你们明天得补觉,”展雪笑着,顺手把空啤酒丢进回收桶,“音乐节要闹三天呢,别第二天就瘫了。”
几个女孩笑成一团,谁也没注意到她和马克西姆握手时那一瞬间的停顿。
马克西姆本人也没有。他手已经收回去,插进短裤口袋里,脸上挂着礼貌而松散的微笑,像个耐心陪着女朋友和闺蜜们闲逛的男友,目光随意地落在几个女孩身上,偶尔跟着笑一笑,并不多话。
几个人端着酒杯穿过人群,在沙滩靠舞台右侧的空地上找到了位置。
台上正换乐队,吉他手拨了几个和弦试音,贝斯和鼓紧随其后,弹出一首节奏强烈的雷鬼翻唱。气氛一下子烧了起来。
阿米莉亚第一个扭动身体,双臂举过头顶晃着肩膀,夏洛蒂也很快跟上,两个女孩踩着节拍笑成一团。阮秋庄拽了拽展雪的胳膊,展雪便也顺着节奏晃了晃身子——她身体协调性极好,随便动几下就自然而然踩中了拍子。
唯独马克西姆站在几个女孩中间,两条长腿像是不知道怎么安放,肩膀僵硬地微晃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跟周围律动的氛围格格不入。
夏洛蒂一回头看见他的样子,笑得直不起腰:“马克西姆!你在干什么?跳舞还是做康复训练?”
阿米莉亚也笑出了眼泪:“天哪,他看起来像个——像个——”比划了半天没找到词。
阮秋庄已经笑蹲在了地上。
马克西姆摊开双手,无奈又无辜地说道:“好吧,我去给你们买饮料。”说完转身朝吧台走,步子很大,倒像在逃离战场。
等他走远,阿米莉亚第一个凑到夏洛蒂身边,用手肘捅了捅她:“亲爱的,你从哪儿找了这么个宝贝?又高又帅,就是跳起舞来像根木头。”
夏洛蒂撩了一下栗色短发,笑得挺得意:“机场认识的。他航班晚点,坐我旁边,主动帮我抬行李——那么大个箱子,他一只手就拎起来了。”她比划了一下,“聊起来才知道,他是俄罗斯人,不过全家搬去迪拜了。”
“迪拜?做什么的?”阿米莉亚来了兴趣。
“做咖啡生意,”夏洛蒂说,“自己在那边开了几家烘焙工坊,规模不小。”
“哇,”阿米莉亚赞叹,“事业有成嘛。”
展雪听到这话,目光从远处舞台的灯光上收回来,心里转过一个念头——做咖啡生意的人,用不着经常开枪吧。
过了十来分钟,马克西姆端着一个塑料托盘回来了,上面摆了五杯颜色各异的鸡尾酒。
几个人在沙滩椅上坐下,酒杯搁在桌面上,沙子簌簌落在脚边。舞台上音乐换了一首慢的,头顶是深蓝发黑的夜空,星星稀稀疏疏,与灯光交织。
阮秋庄喝了两口酒,忽然想起来似的:“雪儿,你那个航展什么时候来着?”
展雪正要答,余光里捕捉到马克西姆的目光从杯沿上方越过来,朝她这边扫了一瞬。
“开幕就去啊,你可别想跑。你答应过我的——我陪你音乐节,你陪我看航展。”展雪笑意不减。
阮秋庄立刻举手投降:“行行行,一定陪。阿米莉亚之前让我跟她去澳洲看赛车我都推了!”
阿米莉亚在旁边哀嚎一声:“对,就为了你这个航展!秋庄你太偏心了。”
阮秋庄理直气壮一扬下巴:“那不一样!我和雪儿什么交情?再说了,赛车什么时候不能看?航展就这几天。”
阿米莉亚撇撇嘴,转向展雪:“雪伊,航展有什么好看的?不就是飞机飞来飞去吗?”
展雪笑道:“速度啊。一个飞在地上,一个跑在天上,能比吗?”她说着,眼神亮起来,“我喜欢一切有速度感的东西,快起来的时候什么都顾不上想,风从耳边刮过去那种声音,别提多痛快。”
阿米莉亚半信半疑,显然没什么感觉。
阮秋庄兴奋地插进来说:“你们没坐过雪儿摩托车后座,不知道她骑起来多疯。我跟你们说,”她用手夸张地比划,“过弯的时候整个人快贴到地上了,我第一次坐完腿都是软的。太刺激了,雪儿要是个男的,我早就爱上她了。”
说完就抱着展雪的脖子要去亲她。
夏洛蒂和阿米莉亚同时起哄,阿米莉亚吹了一声响亮的口哨。
展雪无奈地推开阮秋庄凑过来的嘴:“不可能让你亲到,否则我男朋友要吃醋的。”
阮秋庄撇撇嘴:“哼,真是个小气的男人。”
一直安静坐在旁边的马克西姆这时候晃着酒杯,开口了:“姑娘们,你们可能不了解航展,其实真的很有趣。新加坡的航展在亚洲算规模很大的,俄罗斯的飞行表演队也经常来。”
他的英文带着浅浅的东欧口音,音节之间衔接比母语者生硬一些,但表达很生动,“最先进的战斗机会做超低空通场——贴着跑道飞过去,只有几十米高,你站在地上能感觉到气流从头顶压下来,整个胸腔都在跟着发动机共振。还有特技表演,飞机翻着跟头从你眼前划过,那种感觉……”他捂了捂胸口,“让人肾上腺素狂飙!”
夏洛蒂听他说完,转头看向展雪和阮秋庄,拉着阿米莉亚说:“要不我们也去看吧?反正音乐节两天就够了,抽一天去感受一下飞机。”
阿米莉亚点头:“行啊,来都来了。”
马克西姆微微一笑:“好主意,这么说我也不得不去了。没有一个俄罗斯男人不喜欢跟战争有关的东西。航展上,我可以给你们介绍。”
展雪也举杯:“那就一起呗,人多热闹。”
她将酒杯凑到唇边,杯沿挡住了下半张脸,目光在一瞬间越过杯沿,扫了马克西姆一眼——
这家伙,难道和自己是一个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