航展当天。


    新加坡樟宜展览中心外围,柏油路面被日头晒得微微发软,腾腾热气从地面升起,扭曲了远处停机坪上静止的飞机轮廓。


    人潮源源不断地从地铁站和巴士停靠点涌出,汇成一条五颜六色的河流,朝着展馆入口缓慢蠕动。


    展雪戴着一顶白色棒球帽,整个人清爽干练。


    阮秋庄跟在旁边,手里举着一杯冰果汁,吸管已经被她咬得变了形。


    “航展也能挤成这样?”阮秋庄仰头望着入口处蜿蜒的队伍,“我以为只有音乐节才排队呢。”


    “各国军火商和航空公司的销售都来了,比音乐节热闹多了。”展雪伸手一把将她拽进路边的阴凉里,“晒死你。”


    排了将近一刻钟才终于进场。刚过闸机,展雪就瞥见夏洛蒂那头标志性的栗色短发,旁边紧跟着阿米莉亚的金色长发,以及马克西姆那高出众人一头的身影。


    “Shae!这边这边!”夏洛蒂远远朝她们挥手。


    几人汇合后,马克西姆掏出票券,低头扫了一眼展区分布图:“室内分军用、民用和通用航空三大块,室外有静态展示,飞行表演十点多开始。咱们先看哪儿?”


    夏洛蒂顺手挽住他胳膊:“你带路就行,我们跟着走。”


    马克西姆笑了笑,迈步走在最前面。他步子大,但特意放慢了节奏,时不时停下来等她们跟上来,偶尔侧头指着某个展位,随口介绍这家厂商主营什么业务。


    展雪走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和阮秋庄并排。她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两旁展台,像普通游客那样走走停停,偶尔和阮秋庄聊几句闲话,脑子里却飞快地记下关键信息。


    她这次确实带了任务,不过也不算太大事——替情报三科观察几家军事厂商动态,回去整理成一份观摩报告交差。


    以前这活儿归老狗和小滨,但现在他俩都腾不出手,小滨那边她不清楚具体在忙什么,老狗则被派去了中东。


    阿拉法特建国不成,巴以又闹了起来,整个地区乱作一团,老狗奉命过去摸情况。于是航展这边的日常观摩就落到了展雪头上,反正她人在新加坡读书,来樟宜展览中心跟逛趟街差不多。


    十二点多,两场飞行表演接连落幕,人潮从看台倒灌回室内展馆。一上午晒下来,腿是酸的,嗓子也干得冒烟。


    马克西姆抬手朝东侧那片轻钢架搭出的餐饮区指了指:“歇一歇,吃点东西吧。”


    几个人点头跟上。


    餐饮区比展馆里凉快些,头顶的工业风扇呼呼转着,搅动起一阵阵热风,空气里混杂着汉堡肉、炸薯条和咖啡的气味。他们找了一张靠落地窗的桌子坐下,窗外正对着跑道尽头。


    马克西姆去点餐。展雪靠进椅背,目光不经意地扫向窗外——正对他们这桌的方向,有一家航展纪念品店,橱窗里摆着战斗机模型、金属徽章,还有绣着各国空军标志的棒球帽。


    等马克西姆端着餐盘回来,分完汉堡,喝了一口可乐,他朝那家店望了一眼,笑着说:“吃完我送你们每人一件礼物。”


    几个女孩一致拍手叫好。


    马克西姆抹了抹手,推开玻璃门穿过走廊,朝纪念品店走去。


    展雪看着他推门进去,又瞥了一眼橱窗:“那边好像有航模,我也过去看看。”放下薯条,她站起身。


    阮秋庄埋头啃着汉堡,头也不抬地摆了摆手:“快去快去。”


    来到纪念品店门口,展雪停了一步。面前的橱窗玻璃里,一架F-16模型摆在正中央,但她的视线并没有落在那架模型上——她透过玻璃的反光,在看马克西姆。


    只见他在店里转了一圈,什么也没拿,随后推开店后门,消失在一条窄窄的通道里。


    等他完全拐进去,展雪才转身进店。货架上方装着一排监控摄像头,她背对着镜头,从架上拿起一架模型装模作样地翻看,眼角余光却透过橱窗,牢牢锁着外面那条通道。


    通道墙根处蹲着个老头,深蓝色绒布摊在地上,钥匙扣、纪念章、明信片零零散散摆了一地——看着像个偷偷溜进来摆野摊的。马克西姆蹲下来挑了几样,从兜里摸出钱递过去,老头接过钱,利落地给他包好。


    展雪垂眼看着手里的模型,心里默默数着秒——从蹲下到站起来,前后不过一首歌的工夫。


    这时候,马克西姆拎着袋子回来了,路过她背后时,步子明显顿了一下。


    “雪伊?”他偏过头,“你也来逛?”


    展雪回过头,冲他笑了笑:“我想买那个。”她朝货架上那架F-16扬了扬下巴,“你这挑完了?”


    他晃晃手里的透明袋子:“钥匙扣和明信片,一人一套,留个纪念。”冲她点了个头,他便推门先进了店。


    展雪没动。等塑料门帘在他身后晃完最后一下,她才侧过脸,往通道深处瞥了一眼。老头还坐在那儿翻报纸,看上去普普通通。


    展雪心里掠过一丝疑惑,但眼下也来不及细想。她把那架银色航模拿下来,刷了卡,装进纸袋里,拎着走回餐饮区。


    午饭后,一行人终于分道扬镳。


    展雪拉着阮秋庄径直往民用展馆走,马克西姆则带着夏洛蒂和阿米莉亚,转去了英国战机的展区。两拨人在岔路口自然分开,各自活动。


    离开马克西姆,展雪心里的弦立刻松了大半。上午这一圈跑下来,目之所及,足够攒出一份像样的观摩报告了。至于马克西姆这个人,她也会写进报告里,留给该看的人去看。民用展区是最后一块,逛完就走,不必再耗神。


    她这样想着,步子轻快了几分。


    可刚踏进民用展区入口,她的脚步就顿住了。


    前方二十步远的地方,是刚才那个老头。


    就是蹲在航展园区角落卖钥匙扣的那个。此刻却完全换了副模样——灰扑扑的短袖衫不见了,换上一件熨烫平整的浅蓝色衬衫;旧遮阳帽摘了,改戴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梳得齐齐整整。手里夹着的也不再是装纪念品的塑料袋,而是一本印着厂商标志的蓝色资料夹。


    他就站在二十步外的一个展位旁,微微侧着身子,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在看什么。


    展雪心头猛地一紧。


    她立刻想起老狗——这老头,跟马克西姆是单线接头?


    来不及细想,老头已经动了。他偏头朝左边扫了一眼,随即迈开步子,朝不远处一个展位走去。


    展雪一拉阮秋庄的胳膊:“现在没有帅哥导游了,你只能跟着我。”


    阮秋庄笑嘻嘻地贴上来:“现在是我和雪儿的二人世界喽。”


    老头步速不快,边走边看,偶尔停下来翻翻资料夹,看起来就是个普通民航业内人士在逛展。


    展雪隔着七八步的距离跟着,阮秋庄被她拽在身侧,嘴却一直没停过,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展雪只嗯嗯地应着,目光始终锁在前方。


    片刻之后,老头在一个展位前停下了。


    那是一家美国民用航空设备商,展台上方灯箱印着一串英文标识,旁边立着易拉宝,上书:“民航空域通信加密优化系统。”


    两名穿深蓝色制服的厂商技术人员正站在展位前,和几位客户交谈。


    展雪又往前挪了两步,停在展台边缘一台显示屏旁。目光落在技术人员脸上,耳朵却侧向了他们对话的方向。


    说话的是个微胖的中年男人,胸牌上印着名字和“亚太区销售总监”的头衔,一口美式腔调的英文里夹着中文,正对着面前两个穿深色Polo衫的男人滔滔不绝。展雪听了几句,心里一动——那两位来自海南。


    “二位都是业内人士,肯定比我清楚——南海空域最近航班量暴涨,老设备动不动信号断连,碰上雷雨天气,半小时联系不上都是常事。万一出点什么安全问题,后果可不小。”美国总监翻开册子,指着上面的数据图表,“东南亚这边,泰国、马来西亚好几家机场都已经装了。国际航协下一步打算把这套设备列为南海空域机场的推荐标配。装完之后,所有进出三亚空域的航班通信信号全加密,串台、丢数据,都不会再有了。”


    他笑着张开双臂,语气里带着国际化推销员特有的热忱:“想想吧,我的朋友——以后国际航班飞南海,优先选你们机场起降,光流量费,一年就能多赚几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