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雪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眼前那些设备她压根看不明白,耳朵里灌进去的全是听不懂的专业术语,越听越觉得没意思。心里开始烦了,默默盘算民用展区还剩几家没逛,想着赶紧看完拉倒。


    正打算拽上阮秋庄走人,忽然听见两人中那个稍微年轻一点的男人开了口。


    “总监先生,我多问一句啊。”他语速有些快,咬字倒很清楚,“我们测绘那边接下来要做琼东南海域的近岸航空摄影测量。你们这套设备,能不能跟航测飞机的信号做联动?不加硬件,就能实时把航测机的位置跟机场空管的空域坐标对齐——省得我们飞完一趟还得手动校一遍偏差。有这功能吗?”


    展雪脚尖本来已经抬起来了,听见“测绘”“航测机”“坐标对齐”这几个词,脚又落回地上。


    这几个字跟钩子似的,恰恰好勾住了她脑子里某根弦。


    她想到韩学涛。


    这不就是他大学学的专业嘛!


    她脚步一顿,侧过头朝那个美国总监看过去。


    美国总监听完问题,脸上的笑容顿了大概半秒——很短,要不是展雪正盯着他看,根本察觉不出来。他眉峰几不可见地微微一抬,嘴唇轻轻拢了一下,随即又很快松开,换上那副热络的销售式笑容。


    “不不不,朋友,你这个要求太夸张了。”他举起一只手,带着点夸张的诚恳,“我们这套设备是民用的,定位就是针对民用空域通信优化的商业产品——成本低,安装快,维护简单,核心卖点就这三个。你说的那种实时坐标对齐,技术上我们当然做得到,但那已经属于高精度军民航协同定位的层级了,不可能放在基础普及版里。”


    他摊开手掌,接着往下说:“朋友,就算能做,那个成本你也扛不住,真没必要。民航机场用普及版绰绰有余,犯不着为用不上的功能多掏钱,对吧?”


    展雪在心里默默过了一遍他的话,虽然听不懂,但也感觉有道理,至少说不上哪里不对——作为一个销售,这番话挑不出毛病。但前半秒那个僵硬的表情,她没有漏掉。


    她心想,那个问题应该是戳中了美国人某根神经。他否认得很快,紧接着就用“成本不划算”挡了回去,每一步都在往安全、商业化的方向带。


    展雪把这条线收进脑子里,觉得回头写观摩报告时能用得上——至于具体怎么判断,就不是她的事了。


    正想着,阮秋庄拽了她一把:“雪儿,走吧,我脚都要断了。”


    展雪被她带得身子一歪,肩膀侧过去的工夫,余光扫到美国展台侧面立着一排展示架。


    架子上摆着几只毛绒玩偶——圆滚滚的身子,长长的脖子,粉红色的羽毛,是火烈鸟。这是今年航站的官方纪念品,每只脖子上都挂着个小牌子,写着“Changi Airshow 2000”。


    确实挺可爱的。


    她脑子里有什么念头一闪,抬手一指:“哎,你看那边,火烈鸟!”


    阮秋庄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眼睛一下子亮了:“还真是!走,看看去。”


    说着就拔腿往展台走。


    就在阮秋庄脚后跟刚抬起来的当口,展雪不动声色地伸了一下腿——动作极轻,像是无意间调整了一下站姿。


    阮秋庄的鞋尖刚好绊在她脚踝上,整个人往前一栽。


    “啊——!”


    展雪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胳膊。可她俩本来就凑得近,阮秋庄这一倒连带着展雪也没站稳,两个人一块儿朝那几个海南参展商的方向歪过去。


    展雪稳住脚的时候,肩膀正好蹭过那个问问题的男人。


    “对不起对不起——”


    她嘴里飞快地迭声道歉,一只手扶着阮秋庄,另一只手在错身的瞬间从他腰间一抹。


    一只深棕色的名片夹被她指尖勾出来,翻了个身,“啪”地掉在地上,名片撒了一地。


    “哎呀!”展雪立刻蹲下去,麻利地拢起散落的几张名片。阮秋庄也蹲下来一起捡。


    而展雪手指翻飞之间,轻轻一带,把其中一张名片顺势拢进掌心,手一翻,已经滑进了自己的口袋。


    “真不好意思,绊了一下没站稳。”她微微欠了欠身,笑容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歉疚。


    那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阮秋庄——两个女孩蹲在地毯上,一个高挑利落,一个娇俏明艳,一起抬头说“对不起”的样子确实挺赏心悦目。他摆了摆手,笑得很暖人:“没事没事,我来捡吧,人没事就行。”


    美国总监探过头来:“两位女士,发生什么了吗?”


    没等展雪开口,阮秋庄已经大大方方地站起来,朝展示架一指:“我们想要那两个火烈鸟,走过来的时候绊了一下。”


    总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瞧见那两只粉色绒毛玩偶,忍不住笑了。


    他走回展示架前,把两只火烈鸟取下来,拿在手里掂了掂,递过来:“这本来是我留着带回家给我女儿的——不过看在这两位小姐差点在我展台前摔倒的份上,我应该表示歉意,就送给两位吧。”


    “谢谢您!”阮秋庄一把接过来,抱在怀里。


    展雪一边表示感谢,一边拉着阮秋庄走人,刚离开展台没几步,阮秋庄就嚷起来:“雪儿,我不逛了,脚真要断了。我们去看电影吧,《碟中谍2》上映两周,我还没看呢!”


    展雪露出无奈的表情:“看在你帮我拿火烈鸟差点摔死的份上,我就请你看一次。”


    “嘻嘻,雪儿最好了。”


    “你等我会,我去接两杯可乐。”展雪把火烈鸟塞给阮秋庄,自己走到旁边的饮料自助机前投了币,等纸杯慢慢往下落。


    趁着这空档,右手插进短裤口袋,指尖触到那张名片的边缘,轻轻夹出来一角,翻了个面。


    淡米黄色的卡纸,深蓝色的字迹,排版干净利落——


    “粤海南珠科技有限公司”


    “副总工程师”


    下面是一行黑体字印刷的名字。


    武宇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