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颔首。
他的手按在袖中的锦盒上,指尖能感觉到明黄绸缎下的凉意。
走出翊坤宫,阳光刺眼。
赵宁眯起眼,脚步没停。
宫道上静得可怕,只有远处传来隐约的哭声。
那是乾清宫的方向。
赵宁加快脚步。
穿过甬道,转过殿角。
乾清宫到了。
殿外站满了人。
太监、宫女、侍卫,黑压压一片。
看见赵宁,纷纷让开道。
赵宁迈步进殿。
殿里的哭声更响了。
妃嫔们跪成一排,披麻戴孝,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赵宁的目光扫过去,落在正中的龙榻上。
隆庆的遗体躺在那里,脸上盖着白绢。
几个太监守在旁边,手里拿着热水、寿衣,不知所措。
“赵阁老。”
司礼监秉笔太监冯保从人群里挤出来,脸色发白。
“大行皇帝的小殓……”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哭腔,“奴婢不敢擅动。”
赵宁点头。
“按规制来。”
他转向那几个太监,“沐浴、更衣、入殓。动作轻点,别碰坏了龙体。”
几个太监应声,开始动手。
赵宁站在旁边,看着他们解开隆庆身上的常服。
皇帝的身体瘦得只剩皮包骨,肋骨根根分明。
赵宁的眼神暗了一下。
隆庆这几年被酒色掏空,走得早是早晚的事。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太监们用热水擦拭龙体,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
然后是穿衣。
十二章衮龙袍,层层叠叠,穿起来极费工夫。
赵宁看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空很蓝,万里无云。
他的手又摸向袖中的锦盒。
那卷黄绢就在里面。
篡改过的遗诏。
赵宁闭了闭眼。
这一步棋走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清流会骂他。
天下人会议论他。
可他没得选。
朱翊钧才十岁,朝堂上那些人各怀鬼胎。
不把权力握在手里,前面数年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
更何况……
赵宁睁开眼。
若是不篡改,隆庆的遗诏要流放他三千里,那些墙头草会立刻倒戈。
到时候别说改革,连命都保不住。
所以这道遗诏,绝不能放出去。
至少不能照原样放出去。
“赵阁老。”
冯保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赵宁转过身。
隆庆已经穿好了衮龙袍,脸上的白绢也揭开了。
遗体躺在龙榻上,双手交叠在腹前,看起来安详得像是睡着了。
赵宁走过去,俯身看了片刻。
“抬进梓宫。”
几个太监应声,抬起龙榻。
梓宫就在殿侧,金丝楠木打造,内壁镶着玉石,盖子上雕着龙凤。
太监们小心翼翼地把遗体放进去,然后盖上盖子。
“钉。”
赵宁说。
钉子是金的,一颗颗钉进梓宫,发出沉闷的响声。
殿里的哭声又起来了。
赵宁没管,转向冯保。
“移到正殿,摆灵位。”
冯保点头,指挥太监们抬起梓宫。
梓宫很重,十六个太监才勉强抬起来。
他们走得很慢,生怕磕碰。
赵宁跟在后面,一步一步走出偏殿。
乾清宫正殿已经布置好了。
黑色的帷幔从殿顶垂下,把整个大殿笼在阴影里。
正中摆着灵台,上面铺着黄绸。
太监们把梓宫抬上去,放稳。
冯保点上香烛,摆上供品。
一切准备就绪。
赵宁站在灵台前,深吸一口气。
“传旨。”
他的声音在殿里回荡,“皇太子入宫,百官齐集。”
冯保应声,转身往外走。
殿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
赵宁看着眼前的梓宫,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一步。
灵前即位。
按祖制,国不可一日无君。
先帝驾崩,太子要立刻在灵前继位,接管皇权。
然后宣读遗诏。
赵宁的手又摸向袖中的锦盒。
这道遗诏,会让他成为权臣。
也会让他成为孤臣。
可他别无选择。
脚步声响起。
先是轻的,然后越来越重。
赵宁转过身。
朱翊钧从殿外走进来。
十岁的孩子,穿着素服,脸上还带着泪痕。
他身后跟着李贵妃,还有几个内侍。
朱翊钧看见梓宫,身体晃了一下。
李贵妃扶住他。
“钧儿。”
她的声音很轻,“跪下。”
朱翊钧双腿一软,跪在灵台前。
李贵妃也跪下了。
身后的内侍跟着跪。
殿外传来更多的脚步声。
百官来了。
赵宁看着殿门。
一个接一个,官员们鱼贯而入。
六部尚书、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
还有内阁的几位阁老。
高拱走在最前面,面无表情。
他看了赵宁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到灵台前,跪下。
其他人也跟着跪。
黑压压一片。
殿里的哭声又起来了。
赵宁站在原地,等着哭声平息。
过了一刻钟,殿里才安静下来。
赵宁开口了。
“大行皇帝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按祖制,皇太子当于灵前即位。”
百官抬起头,看着他。
赵宁转向朱翊钧。
“殿下,请起。”
朱翊钧愣了一下,站起来。
他的腿在抖。
赵宁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更低。
“别怕。”
朱翊钧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赵宁转向冯保。
“宣诏。”
冯保应声,从怀里掏出一卷明黄的绢帛。
不是那卷。
那卷在赵宁袖子里。
这卷是临时拟的即位诏书,按惯例走个过场。
冯保展开绢帛,高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赵宁没听。
他的注意力全在朱翊钧身上。
孩子的脸色煞白,嘴唇抿得很紧。
可眼神还算镇定。
赵宁心里松了口气。
这孩子还行。
至少不会当场哭出来。
冯保念完了。
“……钦此。”
殿里又是一阵哭声。
赵宁抬起手。
“肃静。”
哭声停了。
赵宁从袖中掏出那只锦盒。
明黄色的绸缎在烛光下闪着光。
百官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锦盒上。
高拱的眼神动了一下。
赵宁打开锦盒,取出那卷黄绢。
“这是大行皇帝的遗诏。”
他的声音很稳,没有一丝颤抖,“由臣当众宣读。”
殿里安静得可怕。
赵宁展开黄绢。
烛光照在上面,隆庆歪歪扭扭的字迹看得一清二楚。
还有那几处被朱笔覆盖的地方。
赵宁深吸一口气。
然后开口——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在位五年……”
他念得很慢,一字一顿。
百官跪在地上,屏住呼吸。
“……立皇太子朱翊钧为帝,即日继位。”
“……命赵宁、赵贞吉、张居正为辅政大臣,辅佐新君。”
念到这里,赵宁停了一下。
殿里有人抽了口气。
是高拱。
赵宁没看他,继续念下去。
“……钦此。”
黄绢合上。
殿里死一般的寂静。
高拱跪在地上。
他盯着赵宁手里的黄绢,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赵宁把黄绢放回锦盒,转向朱翊钧。
“请陛下,受诏。”
朱翊钧浑身一抖。
他看了赵宁一眼,然后跪在梓宫前,磕了三个头。
“儿臣……”
他的声音很小,带着哭腔,“儿臣遵旨。”
赵宁点头,转向百官。
“新君继位,百官朝拜。”
百官愣了一瞬,然后齐刷刷磕头。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音在殿里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