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直起身,目光落在李贵妃手中的帛书上。
定睛一看,并不是帛书。
而是类似的长轴锦盒。
明黄色的绸缎裹着,四角用火漆封死。
先帝的遗诏。
赵宁的瞳仁缩了一下,很快恢复平静。
李贵妃把锦盒放在榻边的小几上,手指在盒面上停了一瞬。
“这是先帝弥留之际,交到钧儿手里的。”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说是登基大典上宣读。可我这几日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得……不踏实。”
赵宁没接话。
李贵妃抬起眼,看着他:“云甫,你打开看。”
赵宁没动。
“娘娘,”他的声音很稳,“遗诏是国之重器,当在朝堂之上,百官面前宣读。臣若提前拆看,于礼不合。”
李贵妃盯着他看了几息。
然后她笑了。
笑得有点无奈,也有点心酸。
“于礼不合。”她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些苦涩,“云甫,你跟我说礼?”
赵宁垂下眼。
李贵妃站起来,走到窗边。
阳光从窗棂洒进来,照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比前几天瘦了一圈,颧骨的轮廓都显了出来。
“先帝走了,钧儿才十岁。”她的背影很单薄,声音却很清晰,“朝堂上那些人,高拱逼宫你也瞧见了。今天逼着看遗诏,明天就敢逼着换皇帝。”
她转过身,目光直地落在赵宁脸上。
“满朝文武,我信得过谁?”
赵宁没说话。
李贵妃的声音压下去,带了几分急切:“嘉靖爷临终前说,让你做钧儿的亚父。亚父,你懂这两个字的分量吗?那是把我们娘俩的命,都交到你手里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赵宁面前。
“既然我信你,就得替你打算。万一遗诏里有什么……”她没把话说完,只是看着赵宁的眼睛,“你自己看。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出了这道门,没有第三个人知道。”
殿里很静。
赵宁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李贵妃这番话,有几分是真心,有几分是试探?
——不,她不需要试探。
先帝刚走,幼主登基,她一个深宫妇人,手里没有兵权,没有党羽,唯一能倚仗的,就是自己这个托孤之臣。
她是真的怕。
怕遗诏里藏着刀子,对赵宁不利。
赵宁吐了口气,上前一步,伸手拿起锦盒。
火漆很厚,他用指甲掐开一角,一点点撕下来。
锦盒的盖子打开,里面是一卷黄绢,卷得很紧,用金线扎着。
他没有展开,而是双手捧着,递向李贵妃。
“娘娘先过目。”
李贵妃摇头。
“你看。”
赵宁看了她一眼。李贵妃的目光很定,没有闪躲。
他收回手,解开金线,将黄绢缓展开。
字不多。
隆庆的笔迹,歪歪扭扭,有几个字墨迹洇开,像是手抖时写的。
赵宁一行一行看下去。
第一条,立皇太子朱翊钧为帝。
第二条,任命高拱、赵贞吉、张居正三人为辅政大臣。
第三条——
赵宁的手指微收紧。
“……赵宁以摄相之名,行僭越之实,着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
殿里的空气凝住了。
赵宁盯着那行字,脑子里嗡嗡的。
摄相。流放三千里。永不叙用。
先帝写这道旨的时候,在想什么?
是真心要杀他?
还是想让新君启用,留恩于新君?
——不,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道旨如果宣读出去,会怎样。
朝堂上那些墙头草会立刻倒戈。
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从西征军到市舶司,从一条鞭法到两广海贸,全部会在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而朱翊钧,那个十岁的孩子,会彻底沦为傀儡。
赵宁把黄绢递给李贵妃。
李贵妃接过去,扫了一眼,脸上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
她早就偷偷看过了。
“娘娘的意思是?”赵宁问。
李贵妃把黄绢放回锦盒里,声音很平:“这封遗诏,绝不能放出去。”
赵宁点头:“臣也是这个意思。”
“但不能销毁。”李贵妃抬起眼,“登基大典上必须宣读遗诏,否则名不正言不顺。”
赵宁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李贵妃的手指点了点锦盒:“把你和高拱的位置,换一下。”
这话说得很轻,可意思很重。
赵宁站在原地,半晌没出声。
换位置。就是把高拱流放三千里,把自己放进辅政大臣的名单里。
——这是要他做权臣。
不,这是要他做孤臣。
一旦这道“遗诏”宣读,他就彻底站到了所有人的对面。
高拱一党会恨他入骨,所谓清流会骂他矫诏,天下人会议论他欺主年幼。
可如果不换……
赵宁闭了闭眼。
“高拱这个人,”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涩,“臣还有用。”
李贵妃的眉头皱起来。
“此人连逼宫的事都做得出来——”
“正因为他做事不计后果,”赵宁打断她,“才适合去干别人干不了的事。”
李贵妃沉默了。
赵宁说:“两广总督的位子,臣打算让他去。海贸、税政、土司整顿,都需要一个铁腕人物。高拱去了两广,远离朝堂,既不会威胁到娘娘和太子,又能替朝廷办事。”
李贵妃看着他,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
“你倒是舍不得。”
赵宁没否认。
李贵妃沉吟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行。依你。”
她重新拿起那卷黄绢,铺在小几上,手指划过最后一行字。
“流放那条,删掉。辅政大臣改成——赵宁、赵贞吉、张居正。”
她抬起头,看着赵宁的眼睛。
“云甫,从今天起,这天下的担子,你得替钧儿扛着。”
赵宁看着那卷黄绢上歪歪扭扭的字迹,看着先帝临终前颤抖的笔触。
他弯下腰,拿起桌上的朱笔。
笔尖悬在黄绢上方,停了一瞬。
然后落下。
朱红的墨迹覆盖上去,像一道血痕。
李贵妃在旁边看着,一言不发。
殿外传来宫女的脚步声,轻轻的,又远了。
赵宁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
朱笔在他指间留了一道红痕,像是洗不掉的印记。
李贵妃把黄绢重新卷好,放回锦盒,合上盖子。
她的手按在盒盖上,指节泛白。
“这盒子,你带走。”
赵宁抬头看她。
李贵妃的目光很平静:“登基大典那天,由你亲手交给宣诏官。在那之前——”
她的声音顿住,语气带着某种决绝。
“谁也别想碰它。”
赵宁伸出手,将锦盒收入袖中。
明黄色的绸缎贴着小臂,有一种沉甸甸的凉意。
他躬身行礼,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槛处,身后传来李贵妃的声音——
“云甫。”
赵宁停住脚步。
“我们朱家和李家,都得靠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