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 穿越小说 > 让你改稻为桑,你把嘉靖气懵了! > 第674章 巡视海防!
    广东巡抚。


    这三个字在高拱脑子里转了几圈,越转越沉。


    现任广东巡抚叫周弘,嘉靖四十一年到任,隆庆元年续任,在广东待了快十年。


    十年。


    汪良在他手底下吃佛郎机人的银子,前后三任香山知县在他辖下闭着眼放水,他周弘要说一点不知道——那这个巡抚是泥塑的。


    但马崇德没咬他。


    高拱坐回椅子上,把木匣推到桌角,两手交叉搁在膝盖上。


    没咬,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周弘确实干净,马崇德没证据咬。


    另一种是周弘的手太深,马崇德不敢咬。


    哪种都不好办。


    如果是前一种,周弘干净,那今天这件事捅上去,周弘就是失察。


    两广地面上出了这么大的篓子,巡抚失察,朝廷追究下来,他高拱这个总督同样脱不了干系。


    如果是后一种——


    高拱闭了一下眼睛。


    如果周弘也在里头,那这条锁链就不止七个人。


    从知县到海道副使到巡抚,整个广东的海防体系从上到下全烂透了。


    佛郎机人掏的那些银子,买下的不是几个人,是一整套制度。


    他得想清楚,下刀的顺序。


    高拱站起来,把书房的门闩从里面插上,又把桌上的油灯拨亮了一些。


    陈文远在外面敲了一下门:“大人,马知县画完押了,文书要不要——”


    “你先收着。今晚不要让任何人进来。”


    门外安静了。


    高拱从书案底下翻出一叠空白的宣纸,铺在桌上。


    他拿起笔,蘸了墨,在纸的正中写了两个字:濠镜。


    然后从这两个字往外画线。


    第一条线,连到“香山县”。马崇德,前两任知县。


    第二条线,连到“海道副使”。汪良,前任某某——马崇德报的名字他记得清清楚楚,但前任那个人已经致仕回了湖广老家,暂且够不着。


    第三条线,连到“广州同知”。这个人也已经调走了,去了福建。


    第四条线,连到“岭南道按察副使”。已故。


    高拱的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洇开一个小点。


    七个人里头,还在任上的只有两个:马崇德和汪良。其余五个,要么致仕要么调任要么死了。


    拿下马崇德容易,一个七品知县,他两广总督的关防就够用。


    但汪良是海道副使,正四品,要动他得走巡按御史的路子,或者直接上疏京师。


    上疏京师。


    高拱搁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京师。赵宁。


    如果上疏弹劾汪良,内阁那边接到折子,交六科廊给事中抄送,再转都察院或者刑部议处——最快也得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汪良要是得了风声,跑不了也能毁证据。


    更要命的是,水师的部署、巡逻的路线,全捏在他手里。


    他要是给濠镜的佛郎机人递个消息,那帮人加紧修工事、囤火药,等朝廷的人到了,炮台已经修成铁桶了。


    不能等。


    但不等,就意味着他得在广东地面上,用总督的权限强行压住一个四品海道副使。


    这事办得成,但名不正言不顺。


    汪良要是反咬一口,说总督越权、擅拿朝廷命官,御史台那帮人够他喝一壶的。


    高拱又拿起笔,在“汪良”两个字旁边画了个圈。


    圈画完,他盯着看了很久。


    不对。


    不能从汪良入手。


    打蛇打七寸没错,但得看这条蛇盘在谁的地里。


    汪良盘在广东巡抚的辖区里。


    动汪良,第一个跳出来的是周弘——不管周弘干不干净,海道副使出事,巡抚必须表态。


    他要是干净的,会配合,但也会把自己摘干净,顺便把火往总督府这边引。


    他要是不干净的,那就更糟。


    高拱把宣纸翻过来,在背面重新写。


    这回他没从濠镜往外画线。


    他从“银子”两个字开始画。


    佛郎机人的银子从哪里来?


    贸易。


    跟谁贸易?广州的行商。


    行商的货从哪里出?市舶司。


    高拱的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市舶司总督殷正茂是赵宁举荐的人,管的是福建、浙江两路的海贸。


    广东这边的市舶司还是老班底,归广东布政使司管。


    也就是说,佛郎机人在濠镜的贸易,走的根本不是正经市舶司的路子,而是私下跟行商对接,利润不入官册,抽水直接分给沿线的官员。


    这是一条暗线。


    明面上,佛郎机人“借地晾货”,交一点象征性的地租。


    暗地里,他们通过走私贸易赚得盆满钵满,再用赚来的银子喂饱从知县到副使的整条线。


    银子是血脉,卡住银子,这条链子自己就断了。


    但卡银子得有人去卡。


    派谁?


    高拱在纸上写了几个名字,又一个个划掉。


    广东地面上的武官,他信得过的只有张元勋。


    但张元勋是武将,管水师操练可以,查走私贸易?


    他没那个权限,也没那个脑子。


    文官这边,布政使、按察使、各道的官员——马崇德刚才的话还在耳朵里响着。


    “不是属下一个人。”


    七个名字背后,还有没有第八个、第九个?他不知道。在搞清楚之前,广东地面上的文官他一个都不敢用。


    夜深了。


    肇庆总督府后面是一片竹林,风穿过竹叶的声音像下雨。


    高拱把油灯又拨亮了一格,灯芯烧出一截黑炭,噼啪响了一声。


    他把两张写满字的宣纸并排摆在桌上,左边是人,右边是钱。


    两张纸之间,他画了一条线,写了一个字:


    船。


    所有的人和钱,都要通过船来连接。


    佛郎机人的货船进出濠镜,行商的走私船在万山群岛外海接驳,银子通过买办送进各级衙门——全靠船。


    而船要走水路,水路上有水师。


    水师归海道副使管。


    所以汪良才是关键中的关键。


    他不是这条链子上的一环,他是这条链子的锁。


    高拱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折了两折,塞进袖子里。


    天边泛出一线灰白。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面前的茶冷透了,灯油快烧干了。


    但他的思路从来没有这么清楚过。


    不能上疏京师,太慢。


    不能直接拿汪良,名不正。


    不能打草惊蛇,否则佛郎机人加固工事——


    那就只剩一条路。


    他得亲自去看。


    高拱拔掉门闩,推开书房的门。


    晨光灌进来,照得他眯了一下眼。


    陈文远就在门外的走廊上坐着,靠着柱子歪着头,怀里抱着昨晚整理好的文书,睡着了。


    高拱走过去,用脚尖碰了碰他的靴子。


    陈文远一个激灵醒了,站起来时差点把文书撒了。


    “替我拟一道行文。”


    陈文远揉着眼睛找笔。


    “两广总督巡视海防。第一站,万山群岛。名目——视察张元勋水师操练。”


    陈文远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高拱的脸上一夜未睡的疲惫已经像层灰一样敷在那里,但眼睛是亮的。


    “大人,要不要知会巡抚衙门?”


    高拱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槐树上落了一只乌鸦,乌鸦歪着头打量他们,黑豆一样的眼珠转了转。


    “备船。走水路。后天出发。”


    “那广东巡抚那边——”


    “不知会。”


    乌鸦扑棱一声飞了。


    高拱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南面天际那团灰蒙蒙的云层上。


    珠江口的方向。


    陈文远张了张嘴,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低头磨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