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直隶。
海府。
海中砥在院子里跑了两圈，忽然停住了，歪着脑袋盯着门外。
巷子口有马蹄声传来，不急不慢，不像前几天那些官轿的动静。
王氏搁下手里的碗，擦了擦手走到院门口，海莲也抱着弟弟跟了出来。
还是赵府的马车。
车停稳，下来的还是那个管事刘用，手里捧着个匣子，见了王氏先行了礼。
“夫人，小人又来叨扰了。”
刘用把匣子递过来，“这是赵阁老的亲笔信，还有些话让小人当面说。”
王氏接过匣子，转身往堂屋走。
海母还坐在太师椅上，手边那碗茶又换了新的，老太太看见刘用进来，示意他坐下说话。
刘用这回没客气，坐下后从怀里又掏出一封信。
“老太太，赵阁老来信了。海大人在辽东的差事办完了，皇上龙颜大悦，要召海大人回京，另有任用。”
海母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
“汝贤要回来了？”
“不光回来，赵阁老已经安排好了，让小人专程来接老太太和夫人、少爷小姐进京，一家子在京城团圆。”
刘用顿了顿，“赵阁老说了，海大人这一年多在外头办差，家里人跟着受累，如今差事办成了，一家人就该聚在一块儿过日子。”
王氏站在旁边，手指头攥着衣角。
海母把茶碗搁下，沉默了好一会儿。
“进京？”
老太太看了看堂屋里那些旧家具，“咱们这宅子……”
“赵阁老都安排妥当了。”
刘用接话道，“京城那边已经给海大人备好了宅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够一家人住。东西不用带太多，路上有小人照应，到了京城缺什么再添置。”
海莲抱着弟弟探进半个身子，眼睛亮了。
“娘，咱们要去京城了？能见着爹了？”
王氏转过头，冲女儿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
海中砥不懂这些，只知道娘的表情不对，伸手去摸娘的脸。
海母撑着椅子扶手站起来。
“什么时候动身？”
“三天后，小人会备好车马。”
刘用起身行礼，“老太太若有什么需要吩咐的，只管开口。”
海母摆摆手。
“不用麻烦赵府了，我们自己收拾就成。你回去替我谢谢赵阁老，就说海家记着他的恩情。”
刘用走后，院子里安静了片刻，王氏先开了口。
“娘，我去收拾东西。”
“嗯。”
海母在堂屋里转了一圈，“细软和换洗衣裳带上就行，这些旧家具留给下一家住的人。汝贤的书，挑几本他常看的，剩下的装箱封好，等回来再取。”
海莲把弟弟搁在地上，跑到东厢房开始翻箱倒柜。
王氏进了里屋，把衣柜打开，一件一件往外拿。
巷子里的消息又传开了。
到了傍晚，就有邻居过来打听，王氏在院门口应了几句，说是要进京跟海瑞团聚，对方连声道喜，转身就把话传了出去。
第二天一早，海家门口又开始热闹了。
头一个来的是应天府的一个主簿，提着两匹绸缎，说是给海大人践行。
王氏把人挡在门外，话说得客气但硬气。
“我家老爷不在，我们做家眷的不好替他收礼，心领了，东西您带回去。”
主簿脸上挂不住，讪讪地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户部的一个郎中，带了一盒燕窝一坛酒，说辞跟前一个差不多，王氏照样挡了回去。
到了午后，来的人更多了。
南京礼部的、都察院的、巡抚衙门的，还有几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官员，挤在巷子口排队，跟赶集似的。
海母坐在堂屋里没动，王氏嗓子都说哑了，海莲搬了条凳子坐在门口，看着娘一拨接一拨地挡人，小脸绷得严严实实的。
有个官员嗓门大，在门外嚷嚷。
“海夫人，大家都是一片心意，何必拒人千里之外？海大人要进京做官了，咱们这些同僚送一程，也是应当的。”
王氏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我家老爷的规矩，诸位应该都听说过。进京是进京，规矩还是规矩，改不了。”
那官员还想再说，被旁边人拉走了。
海莲把弟弟抱到门槛上坐着，海中砥手里还攥着那只布老虎，歪着脑袋看门外的人来来去去。
“姐姐，他们为啥不走？”
“因为他们想巴结咱爹。”
海莲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跟海母一模一样，“但爹不吃这套。”
到了第三天清晨，赵府的车马到了。
三辆马车停在巷子口，刘用带着两个伙计，帮着往车上搬东西。
海家的行李不多，两口箱子，几个包袱，还有海母那条旧棉毯和海瑞的几本书，装了不到一车。
邻居们都出来送行，有几个老太太拉着海母的手，眼泪汪汪的。
“海家是个好人家，走了咱们巷子就少了个样板。”
海母拍了拍对方的手。
“日子还得过，样板不样板的，都是混口饭吃。”
王氏抱着海中砥上了第二辆车，海莲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破旧的院子，院墙上的灰皮还掉着，大门的漆还斑驳着，跟他们刚搬进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海母最后一个上车，刘用扶着老太太坐稳，把棉毯盖在她膝盖上。
车队刚要动，巷子口又来了一拨人。
领头的是应天巡抚衙门的一个幕僚，后面跟着七八个官员，手里都提着东西，堵在路口。
“海老夫人，海夫人，且慢走。”
那幕僚快步走到车前，“我等奉上官之命，特来送行，薄礼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海母掀开车帘，看了对方一眼。
“东西拿回去，路让开。”
老太太声音不大，但听得出不容商量。
那幕僚愣住了，没想到海母这么直接。
“老夫人，这是上官的一片心意……”
“你们上官的心意，等我家汝贤回京了，自己去跟他说。”
海母放下车帘，“我们家不收这些。”
刘用站在车边，冲那些人抱了抱拳。
“诸位的心意海家领了，不过海大人的规矩，想必诸位也清楚。别让老夫人为难。”
那幕僚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后还是让开了路。
车队缓缓动起来，车轮碾过青砖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海莲掀开车帘往外看，巷子口那些官员还站在原地，手里提着礼盒，脸上的表情像吞了苍蝇。
海中砥趴在娘怀里，挥着布老虎。
“娘，咱们去找爹了？”
“嗯，去找爹了。”
车队出了巷子，拐上官道，南直隶初春的天还冷着，路边的柳树刚抽出嫩芽，风一吹，细枝条晃来晃去。
海母靠在车厢里，闭着眼，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王氏抱着儿子，看着车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往后退，心里头那根紧绷了一年多的弦，终于松了一点。
——
各位大大，实在抱歉，今天还欠你们三章。
算上明天的五章，一共八章，明天一起奉上。
今天实在是有事，才会耽搁的，小弟的信誉，不敢说百分百，但也基本上是做到了言出必行。（偶尔一两次的确有忙不过来的，食言了，这个小弟承认）
但整体来说，日更五章，这几个月来没有怎么休息过。
小弟并不是要邀功，或者诉苦，只是想告知各位大大，小弟的确是因为有事，才会耽误稿子，但说了补上，就一定会补上的。
这个数据，只是为了证明小弟还是重诺的一个人。
影响各位大大阅读节奏了，该挨的骂得挨，小弟认。
但是恳请各位大大相信，小弟不会在大事上掉链子。
另：有大大说，把请假里的“望批准”，改为“望周知”。可批准是下对上，周知是上对下。各位衣食父母在上，受小弟一拜。
老规矩，明早八点半，不见不散
望批准，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