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宁的声音落下，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海瑞端起茶盏，这回没再说茶贵，喝了一口，把盏子稳稳放回桌上。
“你打算让新闻部怎么运作？”
赵宁走回书案，从抽屉里抽出一卷纸，摊开推到海瑞面前。
“这是我拟的章程，你先看看。”
海瑞凑近，目光扫过纸上密密麻麻的小字。
赵宁没催，自己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窗外传来鸟叫，阳光斜斜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道光影。
半晌，海瑞抬起头。
“你这是要把朝廷的声音，送到每个百姓耳朵里。”
“没错。”
赵宁把茶盏搁下，“以前朝廷发个政令，从京师传到地方，不知道要过多少张嘴。等传到百姓那儿，早就变了味。现在不一样，新闻部直接发布，全国各地同步刊登，谁也别想篡改。”
海瑞手指在纸上点了点：“这上头写着，新闻部下设三个司。”
“对。”
赵宁往前倾了倾身子，“第一个是采编司，专门负责收集各地消息，整理成文。第二个是印刷司，负责印刷报纸，发往各地。第三个是监察司，专门查各地官员有没有扣押、篡改、阻挠报纸发行。”
“报纸？”
“就是把新闻印在纸上，定期发行。”
赵宁伸手在桌上比划了一下，“一张纸，四个版面，头版登朝廷大事，二版登各地政务，三版登商贸消息，四版登民生趣闻。”
海瑞眉头皱起来：“这要多少钱？”
“不少。”
赵宁承认得很干脆，“但值得。你想想，如果朝廷的政令能直达百姓，那些地方官还敢胡作非为吗？如果百姓知道朝廷在做什么，那些造谣生事的还能翻起浪来吗？”
海瑞不说话，手指还在那张纸上摩挲。
赵宁也不急，他太清楚海瑞的性子。
这个人，不会轻易点头，也不会轻易拒绝，但凡答应了，就一定做到。
“我有个疑问。”
海瑞终于开口，“报纸上的消息，谁来定？”
“你来定。”
赵宁说得很快，“你是新闻部部长，采编司整理出来的稿子，最后都要过你的手。你觉得该登，就登。你觉得不该登，就压下来。”
“压下来？”
海瑞抬起眼，“那和粉饰太平有什么区别？”
“有区别。”
赵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有些事，不是不能说，是不能现在说。比如朝廷正在查办的案子，线索还没理清楚，你就抖出去，那些涉案的人早跑了。再比如边关军务，你把兵力部署、粮草调动全写在报纸上，敌人看了不是正好？”
海瑞沉默了。
“所以我才找你。”
赵宁放下茶盏，“别人我不放心，只有你，我知道你不会为了讨好谁，故意藏着掖着。你压下来的，一定是真不能现在说的。”
海瑞没接话，目光又落回那张纸上。
“监察司是干什么的？”
“专门盯着地方官。”
赵宁说着，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报纸发下去，有些地方官肯定不乐意。凭什么老百姓也能知道朝廷的事？凭什么他们做了坏事，还要被报纸曝光？所以一定有人扣押报纸，不让发下去，甚至自己改一版假的。”
“那怎么办？”
“抓。”
赵宁说得很平静，“监察司在各地都有耳目，谁敢扣报纸，立刻上报。我会让都察院直接派人查办。”
海瑞点了点头，把那张纸推回去。
“你这是要动整个官场的利益。”
“不止官场。”
赵宁把纸卷起来，“还有那些士绅、大户。以前他们把持舆论，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老百姓也没处分辨真假。现在不一样了，朝廷的声音传下去，他们再想糊弄人，就没那么容易。”
海瑞端起茶盏，又放下。
“你想用釜山的事开篇？”
“对。”
赵宁站起来，走到窗前，“戚侯拿下釜山，一百多个倭寇伤兵集体切腹，这事小范围内传开了，但传得乱七八糟。有人说倭寇凶残，有人说倭寇可怜，还有人说朝廷虐待俘虏，逼他们自尽。”
“你想正视听。”
“不止正视听。”
赵宁转过身，“我想让天下人都知道，倭寇是什么样的敌人。他们不怕死，不贪生，打败他们不难，但打服他们，得有别的办法。”
海瑞沉吟片刻：“你想借这次胜利，告诉百姓，这场仗还没结束。”
“没错。”
赵宁走回书案，“而且我要让百姓知道，朝廷在干什么。戚侯在前线拼命，后方在调粮草、造战船、练水师，这些都要让百姓看到。他们看到了，才会支持朝廷，才会知道朝廷没有坐吃山空。”
海瑞点头。
“我明白了。”
他站起来，“这事我接了。但有几件事，我得说清楚。”
“说。”
“第一，报纸上的消息，我只认事实，不认人情。哪怕是你，做错了事，我也要写上去。”
赵宁笑了：“可以。不过你得区分错事和失误。人都会犯错，关键是犯了错怎么改。如果每次失误都拿出来打板子，以后谁还敢做事？”
海瑞想了想，点头：“有理。”
“第二，报纸的开销，不能从百姓身上出。”
“不会。”
赵宁说得很快，“报纸卖钱，但价格压得很低，保本就行。剩下的开销，从国库出。而且报纸上可以刊登商贸广告，那些盐商、布商想打广告，给钱就行。”
海瑞皱眉：“这不是拿朝廷的公器，做生意吗？”
“不一样。”
赵宁摆摆手，“报纸本来就要花钱，总不能全让国库掏。商人出钱打广告，老百姓看报纸便宜，朝廷压力也小，三方都有好处。”
海瑞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头。
“行，就这么办。”
赵宁松了口气。
他知道海瑞难说服，但只要说服了，就不用担心他反悔。
“你回去准备一下，三天后，新闻部正式挂牌。”
赵宁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块令牌，推过去，“这是新闻部的令牌，拿着它，六部都得配合你。”
海瑞接过令牌，翻过来看了看，上头刻着“新闻部部长”五个字。
“釜山的稿子，我今天就让人送过去。”
赵宁说着，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册子，“这里头有戚侯的奏报，还有随军文书的记录，你看看，能用的就用。”
海瑞接过册子，翻了两页。
“写得很细。”
“必须细。”
赵宁说着，转过身，“新闻部的第一篇稿子，不能出半点差错。你要把倭寇的凶残写出来，把戚侯的勇武写出来，把朝廷的决心写出来。”
海瑞合上册子，夹在腋下。
“我会写好的。”
“还有一件事。”
赵宁顿了顿，“报纸不止要写战事，还要写政务。一条鞭法在南方推行得怎么样，新六部改革进展如何，这些都要让百姓知道。”
“这不是让百姓监督朝廷吗？”
“对。”
赵宁点头，“朝廷做得好，百姓看得见，自然支持。朝廷做得不好，百姓也看得见，自然有压力。”
海瑞盯着赵宁，半晌才开口：“云甫，你这是在走一条谁都没走过的路。”
“我知道。”
赵宁声音很平，“但不走不行。大明现在的问题，不是没有好政策，是好政策落不下去。报纸能让政策落下去，也能让百姓的声音传上来。”
海瑞沉默了很久，最后点了点头。
“我懂了。”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云甫，报纸是把双刃剑。用得好，能稳住人心。用不好，也能搅乱天下。”
“所以我才找你。”
赵宁说着，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那把剑的主人，怎么用，你说了算。”
海瑞看着他，眼神复杂。
“我不会让你失望。”
说完，他推开门，大步走了出去。
赵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子里。
赵福从廊下走过来，压低声音：“老爷，海大人真能管得住新闻部？”
“管得住。”
赵宁转身回到书房，“就怕他管得太狠，把那些官员全得罪光了。”
“那怎么办？”
“没事。”
赵宁坐回书案后，拿起朱笔，“他得罪人，我来擦屁股。他负责说真话，我负责保他平安。”
赵福点头，退了出去。
书房里又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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