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很多宫女太监，还有御膳房，什么菜都能做。”
朱翊钧顿了顿，看着三个孩子期待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说的这些，都不是宫里真正的样子。
那些宫殿再大，也只是冷冰冰的建筑。
那些菜再多，也不如今天在街上买的糖葫芦。
“皇宫……其实也没什么好玩的。”他补了一句。
赵平虏显然不信：“怎么会？那可是皇宫！”
这时候，外头传来脚步声。
赵福端着个托盘走进来，上头盖着块红布。
他走到赵宁跟前，躬身放下托盘：“老爷，东西取来了。”
赵宁掀开红布。
托盘里躺着几样东西。
最显眼的是个圆球，青蓝相间，上头画着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文字。
旁边是个铜制的物件，巴掌大小，表面镶嵌着珐琅，指针指向不同的刻度。
还有张卷起来的羊皮纸，边角泛黄，看着有些年头了。
朱翊钧盯着那圆球，眼睛一点点睁大。
他见过这东西。
准确说，见过类似的。
两年前，佛郎机的使臣进贡过一批物件，其中就有这种圆球。
当时礼部尚书拿到太极殿给他看，告诉他这是“地球仪”，说佛郎机人认为天下是圆的，这圆球就是天下的模样。
那次他只看了一眼，李太后就让人收起来了，说这是奇技淫巧，不该耽误正事。
“这是……”朱翊钧伸出手，又缩回去。
“地球仪。”
赵宁拿起那圆球，放到桌上，“佛郎机人做的，用来看天下的。”
他转动圆球，指尖在上头划过：“这是大明，这是倭国，这是佛郎机，这是……”
朱翊钧凑过去，目光跟着赵宁的手指移动。
圆球上的线条勾勒出一块块陆地，有的连在一起，有的孤零零立在蓝色里。
那些文字他认不全，但能看出几个熟悉的字：大明、天竺、波斯……
“天下……是这样的？”他问。
“佛郎机人说是。”
赵宁松开手，圆球慢慢停下，“他们在海上走了几十年，画了这么张图。”
朱翊钧盯着那圆球，脑子里有点乱。
从小到大，他看的都是大明舆图，那种平铺开的图，中间是京师，周围是九边，再往外是藩属国。
天下就是那个样子，四四方方，大明在最中间，其他都是边角。
可这圆球不一样。
大明只是上头一小块，旁边还有那么多地方，那么多他从没听过的名字。
“陛下喜欢？”赵宁问。
朱翊钧点头，动作很快。
“那这个呢？”
赵宁拿起那铜制物件，拧开底下的发条。
“嘀嗒，嘀嗒。”
清脆的响声从物件里传出来，指针开始转动，一圈一圈，稳稳的，不快不慢。
“自鸣钟。”
赵宁把东西递给朱翊钧，“也是佛郎机人做的，用来计时。不用沙漏，不用香，自己就能走。”
朱翊钧接过来，捧在手心。
那东西有点重，金属的触感冰凉，但指针转动时带来的细微震颤，让他觉得手里捧着个活物。
他看着指针一圈圈转，耳边是那“嘀嗒”声，整个人都看呆了。
“还有这个。”赵宁展开那张羊皮纸。
纸面上铺开一幅巨大的地图，比地球仪上的还要详细。
海岸线蜿蜒曲折，山脉起伏绵延，城市标注着名字和符号。
最下方有几行蝇头小字，是佛郎机文，旁边有人用汉字标注了译文。
朱翊钧放下自鸣钟，凑到地图跟前。
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游移，从大明的位置往外延伸，划过一片片陆地，一道道海洋。
“这些……都是真的？”
他问，声音有点飘。
“佛郎机人画的，应该八九不离十。”
赵宁说，“他们的船能跑得远，去过的地方比咱们多。”
朱翊钧不说话了，只是盯着地图。
赵承安也凑过来，看了一眼：“哇，这么大！”
赵安凝抱着兔子灯，踮起脚尖往桌上瞧：“爹爹，咱们家在哪儿？”
“这儿。”
赵宁指着大明的位置，“不过这图太小，咱家在上头连个点都算不上。”
赵平虏撇嘴：“那有什么用。”
“用处大了。”
赵宁笑了一下，“知道天下有多大，才知道自己有多小。”
朱翊钧猛地抬头，看着赵宁。
“陛下，这些东西，臣送给你。”赵宁说。
朱翊钧愣住。
“送……给钧儿？”
“对。”
赵宁点头，“陛下喜欢，就拿去。”
朱翊钧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他看看那地球仪，看看自鸣钟，又看看地图，喉咙发紧。
“可是……”
他声音很轻，“母后说，这些是奇技淫巧，玩物丧志。”
赵宁沉默了片刻。
“陛下，臣问你，什么叫玩物丧志？”
朱翊钧想了想：“就是……玩这些东西，就不好好读书，不好好当皇帝了。”
“那陛下觉得，喜欢这些东西，就一定会不好好当皇帝吗？”
朱翊钧咬了咬嘴唇，没说话。
“臣不这么看。”
赵宁走到窗边，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带着院子里的梅花香，“陛下，这世上有很多种人，有人喜欢读书，有人喜欢习武，有人喜欢经商，有人喜欢种地。还有人，喜欢这些新奇的东西。”
他转过身，看着朱翊钧：“喜欢，不丢人。”
朱翊钧盯着赵宁，手指攥着衣襟。
“陛下如果真喜欢这些，臣可以帮你收集。”
赵宁说，“但臣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不能只是玩。”
赵宁走回桌边，拿起那地球仪，“这东西，佛郎机人做出来，是为了航海，为了知道天下有多大，哪里有陆地，哪里有海洋。他们看这个，不是为了好玩，是为了有用。”
他把地球仪放回朱翊钧手里：“陛下如果要收集这些，就得弄明白，它们是怎么做出来的，有什么用处，能给大明带来什么好处。不是摆在那儿看看就算了，而是要真正钻研，弄出点名堂来。”
朱翊钧捧着地球仪，手有点抖。
“钧儿……钧儿不懂这些。”
“不懂可以学。”
赵宁说，“陛下可以找懂的人来教，可以自己琢磨，可以试着做。只要用心，没有学不会的。”
“可是……”
朱翊钧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可是文官们会说钧儿不务正业。”
“那就让他们说。”
赵宁的声音很淡，但语气很稳，“陛下，臣今天跟你说这么多，就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
朱翊钧看着他，等着下文。
“人，可以有很多种活法。”
赵宁说，“有人生来就喜欢做官，喜欢议政，喜欢权谋，那他就该去朝堂，去做大臣，去辅佐君王。这种人，是政治家。”
他顿了顿：“但也有人，生来就不喜欢这些。有人喜欢琴棋书画，有人喜欢花鸟虫鱼，有人喜欢收集奇珍异宝，有人喜欢钻研这些新奇的东西。这些人，不该被逼着去做官，去议政。因为那对他们是折磨，对朝堂也是灾难。”
朱翊钧听着，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一个热爱文艺的人，被逼着去做政治，他做不好，也不会开心。”
赵宁说，“到头来，政治是一团糟，文艺界也少了个人才。两头都亏。”
“可是钧儿是皇帝。”
朱翊钧声音发颤，“皇帝就该做政治。”
“对，皇帝要做政治。”
赵宁点头，“但皇帝也可以有自己的喜好。陛下可以喜欢这些东西，可以收集，可以钻研，只要不耽误正事就行。”
“不耽误正事……”朱翊钧重复了一遍。
“对。”
赵宁说，“该走的流程要走，该听的政务要听，至于最后的决定和担责，有内阁来处理。这些做完了，剩下的时间，陛下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喜欢地球仪，就研究地球仪。喜欢自鸣钟，就琢磨自鸣钟怎么做的。喜欢地图，就多看，多想，想想大明的疆域能不能再扩一扩。”
朱翊钧盯着手里的地球仪，眼泪掉下来，砸在圆球上。
“这些不是玩物丧志。”
赵宁的声音传来，很沉，很稳，“这些是一个人的志向。有人的志向是当贤臣，有人的志向是当名将，有人的志向是研究这些东西，让大明变得更强。陛下如果真喜欢，那就好好做，做出名堂来，让那些说你玩物丧志的人闭嘴。”
朱翊钧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亚父……”
他声音哽咽，“可钧儿什么都不会。”
“臣会帮你。”
赵宁说，“陛下想学什么，臣就找人教什么。想收集什么，臣就帮你收集什么。但有一条，陛下得答应臣。”
“什么？”
“不能半途而废。”
赵宁看着他，眼神很沉，“既然喜欢，就要做下去，做出点成绩来。不是为了别人，是为了自己。”
朱翊钧用力点头，眼泪滚下来。
他低头看着地球仪，又看看桌上的自鸣钟和地图。
那些东西在烛火下泛着光，像在对他说：你可以喜欢我们，你可以拥有我们，你可以做你自己想做的事。
他从来没想过，自己可以有这样的选择。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他，你是皇帝，你要端着，要守规矩，要做明君。
没人告诉他，你也可以有自己的喜好，也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也可以活得像个人。
但今天，赵宁告诉他了。
“亚父。”
他声音很轻，“钧儿想试试。”
赵宁笑了，笑得很淡，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暖了下来。
“好。”
赵福走上前，把那几样东西重新放回托盘，盖上红布：“老爷，要不要现在就送回宫里？”
“不急。”
赵宁说，“让陛下再看看。”
朱翊钧伸手摸了摸那红布，手指有点抖。
他知道这些东西一旦进了宫，李太后多半要收起来，大臣们多半要上折子劝谏。
但他也知道，这些东西是赵宁送给他的，是他的。
“亚父，钧儿能不能……”
他抬起头，“能不能把这些放在你这儿？”
赵宁看着他，没说话。
“钧儿怕……”
朱翊钧咬了咬嘴唇，“怕母后不让钧儿留着。”
赵宁沉默了片刻，点头：“行，就放在臣这儿。陛下想看，随时来。”
朱翊钧眼睛亮了一下。
“那钧儿下次来，亚父能不能……”
他犹豫了一下，“能不能教钧儿，这地球仪怎么看？”
“能。”
赵宁说，“臣不光教陛下怎么看，还教陛下怎么用，怎么琢磨。”
朱翊钧用力点头，脸上终于有了笑。
这时候，外头传来马蹄声。
赵福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回头说：“老爷，宫里来人了，说该送陛下回宫了。”
朱翊钧脸上的笑僵住。
“这么快？”
赵平虏说，“哥哥不能多待一会儿吗？”
赵宁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暗透了，宫门快要落钥。
“时辰不早了，陛下该回去了。”他说。
朱翊钧站起来，看看赵宁，又看看桌上盖着红布的托盘，眼神里全是不舍。
“陛下，过几天再来。”
赵宁说，“这些东西，臣给你留着。”
朱翊钧深吸了口气，点头：“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着赵宁。
“亚父，钧儿今天……很开心。”
赵宁笑了一下：“臣知道。”
朱翊钧抿了抿嘴唇，转身走出去。
院子里，几个侍卫已经牵着马等在门口。
冯保站在旁边，看见朱翊钧出来，忙迎上去：“陛下，时辰不早了，咱们该回去了。”
朱翊钧点头，上了马。
临走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赵宁站在门口，身后是暖黄的烛火，旁边是三个孩子。
赵承安冲他挥手，赵平虏咧着嘴笑，赵安凝抱着兔子灯，也跟着摆手。
朱翊钧抬起手，也挥了挥。
马蹄声响起，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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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大大，有点事，先来两章。
剩下的三章，下午17:30，准时奉上。
作为补偿：无论下午的最新章节催更是否达标，都按照达标处理，第二天加更两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