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中的气氛微微一静。
柳含烟、红袖和萧灵儿也同时看了过来。
柳震天沉默片刻,抬起手,示意众人不必紧张。
随后,他才拖过一旁的椅子,缓缓坐了下来。
“确实出了些变化。”
“西山案的进展,与老夫原本设想的不一样。”
说到这里,他眉头紧锁,脸上浮现出一抹压不住的怒意。
“老夫本以为,借着这一次西山案,至少能把秦嵩那条老狗从丞相的位置上拽下来。”
“就算暂时杀不了他,也要让他身败名裂。”
说到这里,他重重哼了一声。
“可老夫没想到,那老狗退得竟然如此决绝。”
“礼部尚书张平安,已经在狱中自尽了。”
“那些被抓起来的礼部侍郎、祭典司郎中,以及负责抄录、补录名册的官员,也全都认了罪。”
柳震天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们一个个主动把罪名揽了下来,半点多余的话都没有说,更没有牵连到任何人。”
“就连秦嵩一派在工部和都察院中的几个重要位置,也有人主动上疏请辞。”
柳震天冷笑一声。
“这老狗,倒是舍得下手。”
萧尘看着他,问道:
“户部呢?”
柳震天看了他一眼。
“没动。”
短短两个字落下,屋中气氛顿时沉了几分。
户部掌管天下钱粮。
礼部掌名分,工部掌营造,都察院掌监察。那些位置虽然重要,却远不如户部这个大夏的钱袋子。
秦嵩舍了枝叶,保住了根。
萧尘靠在椅中,右手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
“壮士断腕。”
“不是认输,而是退到暗处。”
柳震天点了点头。
“老夫自然看得懂。”
“可看得懂,不代表老夫能够接受。”
他抬眼看向萧尘,又看了看躺在榻上的柳安,脸色愈发阴沉。
“张平安一死,几个礼部官员认罪,再让出工部和都察院的几把椅子,这件事便算是有了交代?”
“秦嵩依旧稳坐相位,户部依旧握在他的手中。那些真正策划西山杀局的人,甚至连名字都不曾出现在案卷上。”
柳震天的手掌骤然攥紧,指节发出一阵轻响。
“老夫明明什么都看懂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舍掉几枚棋子,继续稳坐相位,老夫不甘呐!!”
屋内一时无人开口。
柳震天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怒火强行压下。
“更让老夫恼火的是,陛下也不愿意再往下查了。”
“今早下朝时,高福特意追上老夫,说有些事情查到该查的地方便够了。若真把所有人的退路都堵死,对谁都没有好处。”
说到这里,柳震天怒极反笑,声音里透着压不住的愤懑。
“什么叫对谁都没有好处?”
“一场被定性为谋杀皇子的惊天大案,结果只砍了几个弃子的脑袋,便要老夫到此为止?”
他猛地指了指萧尘缠着重重布带的左臂,又转头看了一眼柳安,眼眶气得发红。
“难道你和柳安在西山流的血,就这么白流了吗?!”
“陛下为了制衡朝局,舍不得对秦嵩下杀手,便反过来要我们息事宁人!天底下哪有这样的规矩,这算哪门子的公道!”
一通怒火发泄完,柳震天仿佛突然被抽干了力气,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佝偻了下来。他看着萧尘苍白的脸,满眼都是憋屈与内疚。
“老夫明明答应过你,定要借着此案为你主持公道,可是现在……”
柳震天张了张嘴,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充满无力与自责的长叹。
萧尘看着柳震天那发红的眼眶与满脸的自责,心中微暖。
他没有流露出半分对朝局的不甘,只是微微挪动了一下虚弱的身体,眼神真诚,语气温和地宽慰道:
“伯父不必自责。”
“西山一战,若最后没有伯父带人进山收尾,结局未必如此。至于扳倒秦嵩……想凭一桩西山案,就拔除一位经营朝堂几十年的丞相,本就不现实。”
“皇帝需要制衡。秦嵩可以流血,却不能倒下,至少现在皇帝舍不得他死。”
“如今能逼得秦嵩退让,舍掉礼部、工部和都察院的那些棋子,已经算是从他身上生生割下了一块肉。秦嵩欠我的账,来日我会亲自去收。”
听完这番话,柳震天眼底的郁结散去了些。他长叹了一口气。
“你说得对,是老夫一时心火太盛,钻了牛角尖。”
柳震天抬眼看向窗外的风雪,沉声说道:“只是……秦嵩这一退,天启城的风向,马上就要彻底大变了。”
萧尘安静地看着他,没有接话,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柳震天缓了缓神,顺着局势说道:“秦嵩这一退让,太子那边便趁着主理西山案的机会,将自己的人塞进了礼部、工部和都察院,顺势清掉了一大批原本依附秦嵩的官员。”
“另外,三皇子断臂,彻底失去了夺嫡的资格。原本支持三皇子的官员一夜之间分崩离析,为了自保,大半也都投向了东宫。”
柳震天抬眼看向窗外。
“各方都在选主。”
“夺嫡之势,来得比老夫预料中更快。”
萧尘微微颔首,深邃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顺着柳震天的话说道:
“确实。西山一案的余波,竟能将朝堂格局彻底洗牌,甚至变相成就了太子,这恐怕是谁也没想到的。”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静,却透着洞悉全局的敏锐。
“不过,秦嵩退,太子进,三皇子废,朝臣重新站队……这些动静,与其说是来得快,倒不如说是御座上那位陛下,正有意放任局势走到这一步。”
柳震天猛然回头看向他。
萧尘继续分析道:
“皇帝需要制衡。帝王心术,历来是谁最强便打压谁,谁最弱便扶持谁。天启越乱,所有人便越要仰望御座上的那个人。”
说到这里,萧尘目光转向柳震天,语气变得郑重了几分:
“伯父,秦嵩这一退,对咱们武将勋贵来说,未必就是好事。”
“如今太子眼看着要一家独大,咱们武将集团又因西山案声势大涨,这个时候若是太露锋芒,便容易成为皇权敲打的出头鸟,甚至被人当成棋子,平白为他人做了嫁衣。”
“所以,接下来还请伯父暗中知会朝堂上的那些老将军、老叔伯们,这段时间务必低调行事,收敛锋芒,切莫让人抓了把柄。”
听到这番剖析与提醒,柳震天定定地看着萧尘。
片刻后,他眼中的惊愕化作了一抹深深的欣慰。
“你能看透这一层,老夫就彻底放心了。”柳震天长长叹了口气,“你放心,明日老夫便去知会徐骁和马腾他们,让他们这些日子低调一点,不要让有心人抓住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