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福被下人引入正厅时,柳府内外正忙得热火朝天。红绸挂满廊柱,礼部官员抱着册子来回奔走,高福扫了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在主位下首坐了下来。
很快,下人便将热茶送了上来。
“高公公,请用茶。”
“有劳。”高福端起茶盏,慢慢吹散热气,浅浅抿了一口。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询问主人何时到来,只安静地坐着品茶。身后的两名小太监垂手站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一盏茶见底,柳震天与萧尘终于从书房赶来。
“高公公大驾光临,老夫有失远迎。”柳震天跨入正厅,拱手说道。
高福放下茶盏,立即起身还礼,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
“柳大人客气了。咱家今日冒昧登门,倒是叨扰柳府了。”他的目光落在萧尘身上,笑意又深了几分。“恭喜柳大人,也恭喜萧少帅。柳安公子与红袖姑娘得陛下赐婚,这是天大的喜事。大婚那日,咱家恐有差事在身不能前来观礼,甚是遗憾,今日便先在这里,给二位道一声贺。”
“多谢高公公。”柳震天拱手道。
萧尘也微微颔首:“有劳公公。”
高福打量着萧尘被夹板固定的左臂,语气中透出几分恰如其分的关切。
“少帅的伤势如何了?”
“已无大碍。”萧尘平静道,“劳公公挂心了。”
“少帅吉人天相,自然不会有事。”高福笑了笑,“只是北境苦寒,归途又远,少帅还需多加保重。”
“承公公吉言。”萧尘语气客气地回了一句。
柳震天听着这番寒暄,目光微闪。
他端起茶盏拨了拨浮沫,顺势将话题引出:“高公公身为大内总管,平日里公务繁忙,今日亲自登门,想必不仅仅是为了道贺和问伤。陛下可是有什么口谕?”
正厅内的气氛,在这一刻悄然发生了一丝微妙的变化。
高福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茶壶,替自己重新添了半盏茶,动作不疾不徐。随后放下茶壶,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换上了一副恭敬肃然的神情。
“正如柳大人所料。咱家今日前来,确实是奉了陛下的口谕,有几句话,要带给萧少帅和柳大人听一听。”
柳震天神色不动,放下茶盏:“公公请说。”
高福缓缓说道:“陛下说,婚宴可以照常操办。东宫、秦相一党,还有那些富商巨贾愿意送多少贺礼,陛下都不会阻拦。但那些打着‘奉旨成婚’名头送来的赤金喜帖,所收贺礼必须单独登记,列册呈报。”
听到这里,柳震天与萧尘微不可察地对视了一眼,眼底划过一抹了然。
其实在决定大张旗鼓发出赤金喜帖时,他们便预料到此举会引来陛下的敲打。打着天子的大旗敛财,这位多疑又重掌控的帝王怎么可能视而不见?
如今看来,陛下果然没打算让他们这么轻易地得到这笔礼金,趁机让高公公来拿捏他们一番。
不等柳震天开口,高福继续道:“陛下并非要强取这次婚礼的贺礼。陛下的意思是,想请萧家与柳家在这次大婚之后,亲自上一道奏折。就说萧、柳两家感念圣恩,又念及北境军民久经战乱、戍边清苦,自愿将这笔赤金喜帖所得的贺礼分出一半,捐出来充当北境抚恤。”
正厅内安静下来。
这哪里是商量,分明是用天子的威压,逼着他们主动把钱掏出来,还得高呼一声“皇恩浩荡”。
萧尘看着高福,神色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开腔:“陛下若真觉得借了圣旨的名头失了皇家的颜面,不妨早些开口。何必等到婚宴前,才让公公亲自跑这一趟传话?”
高福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一下,轻声回道:“陛下毕竟是天子。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天子做事,总需要个台阶。萧少帅也是明白人,别让一场本该得到祝福的婚礼,坏在一时意气上。”
萧尘微微颔首,没有在面子问题上继续纠缠,而是直接切中了这笔庞大财富的核心利益:“既然我们要上一道奏折以示皇恩,这笔钱,最后由谁经手?”
萧尘看着高福,语气平静地抛出了这个核心问题。
“杜白。”高福答得很快。
“等柳大人和萧少帅将捐款交出之后,陛下会下旨,加杜大人总理北境十州赈抚事务之权。”
听到这个名字,正厅内的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萧尘那双原本平静的黑眸骤然一沉,眉宇间凝起一抹显而易见的阴戾。
他盯着高福,冷笑了一声:“杜白?陛下让我把这么大一笔现银,交给北境那个又臭又硬的老顽固?”
高福低眉顺眼地端着茶盏,没有接话。
坐在一旁的柳震天神色不动,借着垂眸拨弄茶沫的动作,恰到好处地掩去了眼底的一抹深意。
萧尘脸色阴沉得可怕。他不说话,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击着。
一下,两下。
时间一点点流逝,正厅里的压迫感几乎让人窒息。萧尘迟迟没有表态,仿佛内心正在经历一场极其激烈的拉扯与权衡,随时都会掀翻桌子抗旨。
高福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静静地喝着茶,耐心地等待着萧尘的答复。
足足想了许久,久到茶盏里的水都凉透了。
萧尘叩击桌面的动作终于停下。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周身的阴戾似乎被硬生生压了下去,语气生硬,透着几分咬牙切齿的勉强:“好。”
“既然是陛下的意思,我认了。杜白就杜白,只要钱是用在北境百姓身上,我不管他谁揽这个权。”
听到这句极度勉强的答复,高福恰到好处地露出一抹如释重负的笑容:“少帅能如此想,陛下必会欣慰。”
“但是——”萧尘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住高福,抛出了自己最后,也是最坚决的底线,“这笔钱既然是直接用作北境十州赈抚,就绝不能走户部的账。”
高福眼神微凝:“少帅的意思是?”
“公公应该很清楚,户部是谁把持的地方。这笔钱一旦入了户部的库,再想完完整整地拨到那个老顽固的手里,怕是难如登天。”萧尘冷冷道,“我不怀疑陛下抚恤北境的圣意,但我既然捏着鼻子把钱交给了杜白,就绝不容许秦嵩在中间再咬下一口肉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