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黄巡检接触的中年男子,名叫卢大良,连州人,世代贩盐为业。
私盐多由广东盐商买通官员,夹在官盐里带到英州、韶州散货。再通过一些大盐枭,运去赣南那边,中途往往要转好几手。
卢大良这伙人竞争不过,干脆另辟蹊径,直接从连州翻山过来。到了宾江(滨江)流域再坐船,平时把船藏在宾江上游的大山里。
说实话,每趟赚得不多。
给他们供货的盐商要赚一笔,清远县的巡检武官也得打点,手下的兄弟们也必须喂饱。山高路远,长途跋涉,卢大良能拿的钱,已经没剩下几个。
所以私盐贩运,往往伴随着抢劫。
离开妓院,卢大良七弯八拐,进入城外一家客栈。
在客栈里换了衣服,他又绕城而走,转了一个大圈子,再沿江往东行去,最后钻进一条小棹船。
他的登船地点,就在银沙埠西边四五里。
这一片的情况极其复杂,江边住着许多疍民,外人很难分辨是否有可疑船只。
“阿郎回来了!”船上的盐枭头目们兴奋道。
卢大良问:“打听清楚了吗?”
一个头目汇总消息说:“县城西南边那个沙洲,新立了一个巡检寨,听说寨中大都是新编土兵。银沙埠那边,也在建一个营寨,连厢军带土兵怕是有两百人。始兴江的北岸,宾江的东岸,沿途都有土兵巡逻。”
卢大良说:“今年官府查得紧,私盐估计是买不到了。就算有,也是运去英州、韶州那边,我们的面子太小拿不到货。”
此言一出,头目们纷纷抱怨。
“从连州一路走过来,翻山越岭累死人。就这么回去了?”
“不能白跑一趟,总得顺手抢点什么。”
“清远县查得严,我们就去别的县抢。”
“抢哪个县?若是抢远了,带着财货不好跑。只能在回家的路上顺道抢,这一路回去全是穷地方。”
“可到处是兵,没机会下手啊。”
“怕个鸟!上次咱不也把阳山县城给抢了?”
“不一样,阳山县的兵不多。”
“……”
头目们你一言、我一语,争执的声音传得老远。
而附近船上的疍民,仿佛全都聋了,对此不做任何反应。
“好了,莫再吵!”
卢大良已做出决定,给头目们分析道:“清远县城以及城郊,那是县尉和弓手的防区,而且江心洲上有巡检寨和兵船。所以县城那边不好抢,抢了也很难跑。既然不抢县城,那就要数银沙埠最富,那里有榷务、商铺和商船。”
一个头目说:“银沙埠也在建兵寨。而且,抢了那里之后,我们如果走水路,要经过县城才能逃走,到时还得跟那些巡检船拼杀。”
卢大良说:“这次回去,不走宾江。”
“那走哪里?”众头目问。
卢大良开始阐述计划:“派一条船驶去宾江靠岸,一半人在船上等着,另一半夜里去县城外放火。放了火就跑,不要抢任何财货。等放火的兄弟回到船上,立即坐船从宾江逃回山里。这叫声东击西,搞出乱子引得官兵注意。”
众头目认真听着,感叹自家老大智谋无双。
卢大良继续说:“剩下的所有船,跟我去夜袭银沙埠。那里再多兵也不怕,举着火把喊大声点,往寨里一冲就全吓跑了。”
“该怎么回去?西边有巡检兵船堵着呢,东边得靠纤夫拉船才能走。”一个头目忙问。
卢大良说:“我以前去过银沙埠,银沙埠西边三四里,有一条从北边流下来的小河。我们抢了财货,就从那条小河往北走。中途弃船继续往北跑,逃进山里先藏几天,再出来顺着山脚往西走。”
这个计划很简单,但似乎又很复杂,有些头目听得迷迷糊糊。
卢大良只能用手指蘸酒,在小桌上画简易地图:“这条是始兴江,这条是宾江,这是那条小河……这里是县城,这里是银沙埠……在县城放火,肯定吸引江心洲上的巡检兵……我们有大把的时间抢劫银沙埠……”
看图说话,一下子就明白了。
“阿郎的脑子就是好使!”
“县城那把火一放,官兵肯定顾头不顾腚。”
“还得是阿郎啊,不然咱们这趟就白跑了。”
“……”
头目们赞叹声连连。
并非阿谀奉承,他们是真心觉得卢大良牛逼。
守在外面放哨的盐匪突然低呼:“阿郎,外面有纲船。”
卢大良起身走到船头,朝着西边江面看去,只见两艘纲船越来越近。
他嘴巴渐渐张大,伸舌头舔嘴唇说:“儿郎们,来大买卖了。”
头目们跟着钻出来,却都不认识字:“这两条纲船,旗子怎是黄色的?皇纲吗?”
卢大良咧嘴狞笑:“市舶纲!”
……
纲船之上,杨殊立于甲板。
他身穿一副自制皮甲,此甲以猪皮缝制,只能遮挡胸膛和腹部。
他腰间挂着铁剑,背上还有一把硬弓和两支短矛。这种短矛的学名叫“鋋”,最早流行于西汉,是唐代允许私人持有的五种兵器之一。
杨殊并非什么军官。
一个多月前,他刚刚考上举人。
可惜没拿到解额,无法进京去考进士。
一个跟他有旧怨的同窗,不但顺利拿到解额,还逢人便炫耀此事。而且直言其解额来自州判,就差没明说给州判行了贿。
在一场酒宴上,那混蛋又来招摇,还讥讽杨殊不能发解。
杨殊喝了酒怒不可遏,抡起拳头就砸过去,当场把对方给打得半死。
事后,杨殊被州学开除,家里疯狂使钱,总算保住他的科举资格。
但对方的报复很快来了。
一个即将发解的举人啊,明年有可能中进士,却被杨殊打得精神恍惚,在床上足足躺了半个多月。怎么可能不报仇?
好死不死,杨殊家里今年正在轮衙前。
衙前役有很多种,杨殊家通过行贿,本来只须看守市舶仓库。结果被他殴打的那个举人,其父不知走了什么关系,把杨殊家的衙前役改为押纲。
押的还是市舶纲!
海外商船来到广州以后,依律不可自由交易,得乖乖听候市舶司抽解。
极其稀有的尖货,直接送进皇宫献给皇帝。
比较贵重的细货,运往开封交由官方售卖。
最后剩下的粗货,才可以在广州拍卖。而且被抽解的那部分,卖了钱财还要换成银铤,随尖货、细货一起运往京城。
运送市舶司货物和白银的队伍,便称“市舶纲”。
眼前这两艘市舶纲船,由一位武官、两户衙前负责。
三家全是倒霉蛋,市舶纲出了问题,需要他们出钱赔偿。
若是被劫,就等着倾家荡产吧!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杨殊和哥哥亲自出马,又掏钱雇佣二十个勇壮,还给勇壮们配备兵器。甚至在出发之前,足足操练了半个月。
官府还算讲理,知道从广州押运纲物进京太离谱。
所以他们只须从广州出发,一路坐船运去南雄,再弃船翻越大庾岭。只要把东西移交给江西官府,负责押运的衙前就算完成任务。
但那个武官还得继续折腾,在江西找两个倒霉蛋充作衙前,重新组织纲船前往长江流域……
“十三郎,外面江风大,当心别着凉了。”哥哥杨循走过来。
杨殊眉头紧皱:“我总觉得这趟不安宁。”
杨循叹息:“这条路何时安宁过?过了清远县,就遍地是盐匪。不过市舶纲还算稳当,至今没有盐匪敢动手,我们多费点钱就能蹚过这遭。唉,你以后莫要再冲动,别仗着拳脚了得就跟人动手。”
市舶纲勉强算皇纲,因为里面有一批货,是要送进宫献给皇帝的。
敢洗劫县城的盐匪,面对皇纲也得掂量着点。
这次给家里引来祸患,杨殊始终自责不已,他斩钉截铁道:“兄长放心,我从此戒酒,终生不会再饮一滴。”
“知道改正就好,”杨循说道,“我季华乡杨氏,乃弘农杨氏支脉,在南海县繁衍二百年,如今却连一个做官的都没有。你是最有希望考取进士的,就算不中进士,也能多次中举当摄官。等押完纲回家,你要戒骄戒躁、闭门苦读!”
杨殊端正作揖:“谨遵兄长教诲!”
船行一阵,来到银沙埠。
杨循介绍说:“你没有出过远门,对外面所知不多。此地名为银沙埠,前面有一个飞来峡。峡中水流湍急、礁石遍布,夏季难以行船。因此北上的船只,皆要等到秋季水退,由纤夫拉着通过此峡。”
杨殊眺望峡谷,点头道:“确实凶险。”
杨循说道:“以前更难走,纤夫须行走于峭壁。听说去年修通了飞来栈道,纤夫总算可以在栈道上拉船了。”
两艘纲船,在银沙埠靠岸。
此时已经临近傍晚,安排纤夫也需要时间,只能等明日天亮再走。
负责此行的倒霉蛋武官,下船前往榷务交涉,让拦头(税吏头目)帮忙安排纤夫。他甚至不敢上岸逗留太久,匆匆回到船上,生怕耽误片刻就出问题。
闹不好要家破人亡的!
害怕出事,往往就要出事。